钟镇野在床边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来。
他看了看钟永群,又看了看床上的吴雅,两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屋里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长。”他开口,声音放得很慢:“我先从头跟你们说一下,这两天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妻俩点了点头。
钟镇野开始说。
他先说那天晚上树根抓人的事,说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树根,说那个被拖拽的人,说他是怎么用鲁班术把那些树根斩断的,他说得很细,把当时的情景一点一点描述出来,让两夫妻能听明白那些东西有多诡异。
钟永群听得眉头紧皱,不时看他一眼,吴雅的手握紧了被子,神色十分紧张。
然后,钟镇野开始说后山那棵老槐树,说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里面镇着一个很古老的东西,说那个东西叫血荄,是几千年前就存在的邪祟,说它靠杀戮和血腥为生,只要世间还有争斗,它就死不了。
吴雅的脸色变了一下,钟永群握紧了她的手。
接着钟镇野说那些小树和果子,说那些东西是血荄用来捕食的手段,说吕骏为什么会突然想吃那个果子,说那些腐尸动物是怎么来的。
说到腐尸动物的时候,钟永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些东西……就是今天在后山出现的那些?”他问。
“对。”钟镇野点了点头:“你们练的畲家拳对它们有克制,所以怀山叔他们能对付。”
然后他说到最关键的部分。
他说到吴雅被抓,说到他去槐树那里交涉,说到他骗血荄用神树的力量滋养吴雅的身体,说到神树和血荄之间的关系。
说到最后神树向他求救,告诉了他那个唯一的办法。
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环节都尽量说得清楚,让两夫妻能听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有多危险。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办法……”他缓缓开口,看着吴雅的眼睛:“就是把这个血荄,封入你腹中的胎儿体内。”
吴雅愣了一下。
钟永群的脸色也变了。
“封……封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意思?怎么封?”
“就是让血荄的本源,和你们的孩子融合在一起。”
钟镇野说,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解释:“用那个还没成形的、纯净的意识,去代替血荄被污染的本源。这样一来,血荄就没办法再兴风作浪了。”
他顿了顿。
“而且,这样做的话……”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说不定也能保住你们的孩子。”
钟永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紧接着,那点亮光又黯淡下去。
“那……那以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吴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孩子以后会怎么样?会变成什么样子?”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看着他们脸上复杂的表情,那里有希望,有担忧,有害怕,还有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吴雅低着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钟永群看着她,又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挣扎。
他斟酌着开口。
“这样做的话。”他说:“会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吴雅抬起头。
“第一个问题,是这个过程本身的风险。”
钟镇野说:“把血荄封进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承受很大的痛苦,也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一些损伤,具体会怎么样,我现在也说不准,但肯定不会轻松。”
吴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钟镇野,眼神很平静。
“第二个问题。”钟镇野继续说:“是孩子出生之后。”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
“血荄的本源在他体内,他可能会……和普通的孩子不太一样。可能会有些特殊的能力,也可能会带来一些危险。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但确实需要花很多心思。”
他没有说太透。
没有说那个在虫卵幻象里看见的场景,那个从木屋里走出来的孩子,那个让人看上一眼就会陷入疯魔的孩子。
也没有说那些怪梦里,满山都是变成妖魔的亲戚。
那些东西,他现在说不出口。
但他觉得,他应该让他们知道一些。
“未来,这个孩子有可能会变成一个……不太普通的存在。”
他顿了顿:“虽然并非毫无办法对付,但确实会给族里带来一些风险。”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
钟永群低着头,眉头皱得很紧,他的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吴雅靠在床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同样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抚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吴雅抬起头。
“许师傅。”她说,声音不大,“你刚才说,这个办法说不定能保住孩子,我想问一下,如果不走这条路,孩子还有多少希望能保住?”
钟镇野看着她,这个问题,他没办法轻易回答。
不过,他有办法。
“我需要先看看。”他说:“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看看胎儿的情况。然后才能知道,有没有别的办法。”
吴雅愣了一下。
“你能看?”
“能。”钟镇野说:“用我的方法。可能会有点奇怪,有点难受,但我不会伤害你。”
吴雅看了钟永群一眼。
钟永群也看着她,两人沉默了几秒。
“好。”吴雅说:“你看吧。”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退后两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漆黑的【阴七星】面具。
钟永群看见那张面具,脸色微微一变,那面具通体漆黑,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许师傅,这……”
“别怕。”钟镇野说:“这是我的工具。”
说罢,他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他明明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沾了灰尘的衣服,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但钟永群和吴雅看着他,却觉得那不再是刚才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许师傅。
那是一种压迫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
像站在悬崖边,像面对一头沉睡的猛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缓缓升起。
吴雅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钟永群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吴雅前面。
“别怕。”钟镇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那声音也变得有些不同,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们。”
钟永群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吴雅一眼,吴雅对他点了点头。
他慢慢坐回去,但还是紧紧握着吴雅的手。
钟镇野抬起手,隔着两米的距离,他伸出手,虚虚地按向吴雅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眼睛。
吴雅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不是风,不是温度,不是任何能说得清楚的东西,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什么无形的存在轻轻触碰的感觉。
那感觉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但又很重,重到让她心跳加速,后背开始冒冷汗。
“许师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动。”钟镇野的声音传来:“放松。”
吴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股无形的存在开始深入。
她能感觉到它从她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很奇怪,不疼,但很陌生,陌生到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冷汗从她的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钟永群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紧张地看着她,又看看钟镇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握紧她的手,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给她。
钟镇野的意识在吴雅体内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