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钟家人来说,血荄事件可能已经是一两年前的事了,那些树根、那些腐尸、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或许已经渐渐模糊成一段不愿多提的记忆。
但对于钟镇野来讲,那不过是半天之前的事。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刚发生一样。
血荄的咆哮,神树的颤抖,吴雅被吊在树上的样子,那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孩子在虚幻空间里沉睡的模样,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触手可及。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自己父母生活的小院。
那个院子在老宅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正是春天,桂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雨里轻轻摇晃,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些,墙角的那口缸还是老样子,缸里养着几尾鱼,在雨里游来游去。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争执的声音,那声音很激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急,从院子里传出来。
“那种江湖骗子的话你们也信!”
是钟永群的声音:“镇野是我的孩子!不是什么邪祟!他根本没做过害人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院子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点无奈。
“阿群哥,魏郎中也说了,就是作个法,又不是要干什么,你就让他试试呗,万一有用呢?”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话,是个中年妇女。
“是啊,三弟,有嫂子我看着,你们小两口别怕,一定给你安全地把孩子抱回来。那魏郎中是个有本事的,你看他治好了多少人?大爷爷那是拖太久了,没办法,不然说不定也能……”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钟镇野很熟悉,是钟怀山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为难,还有一点长辈训诫晚辈时特有的语气。
“阿群,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当初的事你们夫妻也知道,这孩子,是树里那邪祟转世来的。那许师傅亲口说的,要把那东西封在三弟妹肚子里。这事咱们都亲眼见证了,对不对?”
钟镇野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他肯定有问题。”
钟怀山继续说,声音沉沉的:“周岁那天的事你也看见了,那些狗……那是正常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吗?现在宅子里这么多人生病,你总不能说都是巧合吧?”
他又顿了顿。
“那个许师傅咱们也联系不上,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有个高人能处理,总是好事,你就让他试试,万一真能把这孩子的毛病治好了呢?对大家都好,对不对?”
钟永群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了他。
“叔,不是我不肯解决镇野的事!但那人真是个江湖骗子!我亲眼看着他搞过邪法!你们信我!”
钟怀山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什么邪法?”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钟镇野站在院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钟怀山最先反应过来。
他盯着钟镇野看了好几秒,那张粗糙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惊喜,还有如释重负。
“许师傅!”他哈了一声,大步走过来:“说曹操曹操到啊!”
钟永群虽然反应了半天,但速度竟比自己叔叔更快。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那双手抓得很紧,紧得钟镇野都有些发疼。
“许师傅。”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我终于把你盼来了!救救我儿子吧!”
钟镇野看着他。
这个男人比之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憔悴,和记忆中的父亲越来越接近了。
钟镇野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和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怎么了这是?”他问。
钟永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他太激动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钟怀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钟镇野。
“许师傅,还是我来讲吧。”
……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那时候钟镇野已经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几个月后,吴雅生了。
那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净净的,和其他新生儿没什么两样,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孩子不哭。
出生的时候不哭,接生婆拍了好几下屁股,他也不哭,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人,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黑得像两颗葡萄,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就那样看着接生婆,看着吴雅,看着钟永群,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吴雅当时就哭了,她以为孩子有什么毛病,抱着他哭了一整夜,但后来发现,孩子能吃能睡,身体也健康,就是不爱出声,不哭,不闹,甚至连哼哼都很少。
钟永群安慰她,说可能就是个安静的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孩子半岁的时候,开始会看人了。
他不是像其他婴儿那样咿咿呀呀地看人,而是盯着人看,那眼神很奇怪,不像一个婴儿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成年人,一个正在思考什么的成年人,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说这是孩子聪明,有人说这是孩子早慧,但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这孩子怕不是有什么问题。
周岁那天,家里给他办了抓周。
这是老家的规矩,孩子满周岁那天,摆上各种东西让他抓,抓到什么就预示着他将来会做什么,笔墨纸砚,算盘账本,尺子剪刀,吃食玩具,什么都有。
钟柏还特意放了一本拳谱,那是钟家祖传的畲家拳谱,他希望孩子将来能练武,像钟家的其他男人一样。
孩子被抱到桌上,坐在那些东西中间。
他看了看周围,然后慢慢伸出手。
他抓住了那本拳谱。
大家正要高兴,说这孩子将来是个学武的苗子,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狂吠。
是一条老狗。
那条狗在钟家养了很多年,平时温顺得很,从不乱叫,但那天它像疯了一样,对着婴儿狂吠,叫声尖锐刺耳,拼命想要挣脱拴着它的绳子。
然后,整个宅子里的狗都开始叫了。
东院的,西院的,后院的,大大小小十几条狗,全都叫了起来,那叫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像疯了一样,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