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老太婆,头发花白,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底下光秃秃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把整张脸分割成无数小块。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污渍,有黑的,有褐的,还有几块像是油渍。
她眯着眼,打量着钟永群。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
钟永群连忙说:“阿姨,我是钟永群,阿雅的男人,来接她和孩子回去的。”
老太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
“噢,你就是阿雅的男人啊。”
她说,声音里很是热情:“阿雅带着儿子,和我女儿一起出门买菜去了。你来得不巧,刚走没多久。”
钟永群心里更急了,但脸上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
“那她们去哪个菜市场了?我去找她们。”
老太婆摆摆手:“哎呀,你急什么?她们马上就回来了,你还出去找什么找,万一走岔了怎么办。进来坐坐,喝杯茶,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说着,伸手来拉钟永群的胳膊。
钟永群想说自己不用等,想说自己去找就行,但老太婆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那手看起来枯瘦,力气却不小,把他往门里拽。
“来来来,进来坐,进来坐。”
钟永群拉扯不过,只好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
钟永群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这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小镇老房子。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方桌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桌面上有几个烫痕,是放热碗热碟留下的。
墙角堆着一些蛇皮袋,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有几袋已经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像是红薯,又像是土豆。
水泥地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下面的泥土,裂缝里长着一些细小的草芽,绿油油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潮湿,又像是霉味,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那味道说不出来,但让人闻着不太舒服。
老太婆指了指桌边的板凳。
“坐,坐,我给你倒茶。”
钟永群在板凳上坐下,那板凳不稳,晃了一下,他连忙扶住桌沿,稳住身体。
他看着老太婆走进旁边的厨房,听见水壶响,听见茶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面。
然后他看见了……
一滴血。
就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很小的一滴,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它落在地上,和那些裂纹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钟永群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滴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能是谁杀鸡的时候溅的,可能是谁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可能有无数种合理的解释。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来,喝茶。”
老太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钟永群抬起头,看见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
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杯里的茶水是淡黄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飘进他鼻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什么草药的味道。
“喝呀。”她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慈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钟永群低头看着那杯茶。
他没有喝。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婆,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
“阿姨,我这次来就是准备带阿雅和孩子回去的。”
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他们东西在哪,我先收拾收拾?等她们回来,拿了东西就走。”
老太婆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哎呀,你一个男人做这些干嘛。”她说:“等她们回来再说,我来收拾就行。你坐着喝茶,别急……怎么突然要走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钟永群没有动。
他笑了笑,又说:“家里事多,没办法,这几天家里老人走了,办白事,忙得脚不沾地,阿雅带着孩子出来躲两天清净,现在也该回去了。”
老太婆点点头,放下茶杯。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才来两天,又要走了,家里老人走了,是大事,是该回去。”
她说着,站起来,开始收拾墙边的那些蛇皮袋,她把袋子一个个挪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你坐着,我来收拾,一会儿就能带走。”
钟永群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地上。
那滴血还在那里。
他的目光顺着那滴血的方向,往前看。
又是一滴。
再往前,又是一滴。
那些血迹很淡,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用血画成的虚线,一路延伸到角落里。
那里有一扇门,一扇关着的木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漆成深褐色,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门闩,从外面闩着。
钟永群的目光凝住了。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那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阿雅和孩子……
他的手握紧了,一种不祥预感,缓缓升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
老太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收拾,正站在墙边,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她发现他在看那扇门了。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了?”她问,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语气有些变了,变得低沉,变得阴冷:“想进去?”
钟永群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里是……”
老太婆咧开嘴。
那笑容不再慈祥,而是变成了一种狰狞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她的嘴咧得很开,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牙齿,有几颗已经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那里啊……”
她说,声音拉得很长:“那里,是你们一家人团聚的地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