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传来阵阵雷声。
那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是有巨轮在天边碾过,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燥热。
,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血管里爬,空气黏稠稠的,压在脸上,压在胸口,让人喘气都觉得费劲。
夏天。
这一次,是夏天。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是灰的,闷热地压抑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那些云在翻滚,在涌动,在酝酿着什么。
雷声就在那些云层里炸开,一道接一道,轰隆隆的声响震得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看来,是要下雷雨了。
然而,有点不对。
照理说,雷鸣是天地间至刚至阳之物。
雷声一出,天下亿万邪祟都应该要藏好,躲好,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这是天地正气,是万物生灵的本能,没有哪个邪祟敢在雷声中露头,那是找死。
但此刻,听着这雷声,钟镇野却没有感觉到一丝阳刚。
那雷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霾。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雷声都染黑了。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
邪气。
很浓很浓的邪气,笼罩在这片山上,无处不在,它从泥土里渗出来,从树叶间飘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把整个西埔山都裹在里面。
那是血荄的气息。
但与之前那种直接了当的血气不同,这次的气息更阴,更邪,更冷,它不像活物散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闻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阴冷黏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不对。
不仅仅是血荄的气息,他还感觉到了另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的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哪怕失去再多感情,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黑色怪物。
那个在《注定》副本里追着他们跑的东西,那个怎么也打不死、怎么也甩不掉的东西,那个强大到离谱、烦人到极点的东西……它被惧魊扔在这里,扔在钟家老宅后山的某个地方,等着被改造成副本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感觉到了它。
它的气息很淡,若有若无,像是还在沉睡,又像是在蛰伏。但它确实在。
钟镇野想起之前在虫卵幻视中看见的场景——惧魊将他幼年的经历改造成副本,把那些最黑暗、最痛苦的东西都翻出来,揉碎了,重组了,变成一个个关卡,等着他去闯。
看来,这个时候,黑色怪物已经被扔在了这里。
就是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状态……是还在沉睡,还是已经醒了?是老老实实待在后山,还是已经开始活动了?
钟镇野收回思绪,看向远处的钟家老宅。
那个方向,邪气最浓,浓得化不开。
那么……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幼年的自己已经发过疯、伤害过族人的时间点了吗?
钟镇野站起身,开始往钟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
不远处的山腰处,有灯光在闪烁。
那是手电筒的光,在阴沉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光柱晃来晃去,像是在搜索什么,还有人影在走动,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风把那边的声音送过来,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窃窃私语。
钟镇野想了想,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绕去。
脚尖一点,整个人像只灵猴一样窜上了树梢,那些树枝在他脚下轻轻一弹,就把他送到更高处,他在树顶飞跃,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速度快得惊人,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先下山,再上山。
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他从山上下来的了……毕竟现在,山上的情况不明朗。
绕了一大圈,他从另一侧的山路上山,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站在山路上,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有的背着枪,有的拿着棍子,还有几个腰间别着对讲机,看那架势,像是民兵,又像是联防队的。
钟镇野走过去,刚靠近,就被人拦下了。
“站住!”一个年轻人伸出手,挡在他面前:“这里不让上山了。”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很警惕地打量着他。他手里的棍子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钟镇野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钟镇野几眼。
“别多问。”那人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疲惫:“不能说。总之不能进去了。”
钟镇野看着他们。
这群人有七八个,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好几夜没睡好,有人叼着烟,烟灰已经老长,忘了弹,有人蹲在路边,盯着地面发呆,还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叹气。
那种气氛,压抑得很。
“山上不是有个钟家老宅吗?”钟镇野问。
那群人听见“钟家”两个字,脸色都变了。
那个年纪大点的眼睛眯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知道钟家?”
钟镇野点了点头。
“我叫许燃,是个木匠。”他说,语气很自然:“前几年给钟家做过事,和他们家关系不错。这次路过,就想过来看看,拜访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人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他们家不会出事了吧?”
那群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纪大点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