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沉默了一秒。
“他们现在……”她的声音有些涩:“未必认得我吧?”
钟镇野歪了歪头。
“没错,他们有可能直接杀死你,也有可能再次把你同化为邪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平常。
杜若没有害怕。
她站在那里,看着钟镇野,那张苍老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我去做这次尝试呢?”
她问道。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既然救活了你,就想让你有点参与感呗。”
杜若摇了摇头。
“不。”她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只是不想一个人,你想有人和你一起,就像以前一样。”
钟镇野微微一怔。
只是一瞬。
然后他冷笑起来。
“随便你怎么说。”他说,转过身:“走不走?”
杜若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杜若走得慢,她毕竟年纪大了,之前又刚刚死过一次,身体还很虚弱,每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但她没有停,只是默默地跟着。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吗?”
钟镇野没有回头。
“所有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说,声音淡淡的:“不会有人死。或许,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切。”
杜若的目光一怔。
“我们会忘记这一切吗?”她问。
钟镇野沉默了一秒。
“在我有记忆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过这一切。”
他说道:“他们也不像是经历过这些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忘了。”
杜若没有说话。
她慢慢走着,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景色,看着那些被邪气侵蚀的树木,看着那些阴森诡异的角落,她的目光变得幽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忘了也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忘了也好……”
随后,她看向钟镇野。
“如果可以,能让我别忘记这一切吗?”她轻声问道。
钟镇野冷笑一声:“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
杜若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你如此这么强大,你一定可以做到。”
钟镇野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接这话,而是反问:“你为什么想要记得?”
杜若想了想。
“总要有人记得一切。”她说道:“以防止某些不好的事情再次发生。”
钟镇野呵呵笑了:“无聊的执著。”
他顿了顿,然后说:“行吧,我答应你,如果我有那个能力,会让你记住的。”
杜若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柔:“虽然你很多地方变了,但是有些东西并没有变化,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钟镇野。”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
终于,木屋出现在眼前。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木板还是那个颜色,那扇门还是那个方向,那个窗户还是那个大小。
木屋前,钟永群坐在草地上。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但那个位置没有胸膛,只有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像肿瘤一样的心脏,它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木屋门口,吴雅坐在一把椅子上。
她的肚子很大,大得像快要生了。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有些乱,垂在肩上,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她怀里抱着小钟镇野,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低头翻看。
整个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杜若站在钟镇野身边,看着那一幕,眼眶红了。
她看见了钟永群,那个曾经憨厚老实的年轻人,那个叫她奶奶时总是笑着的男人,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看见了吴雅,那个温柔坚强的女人,那个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的母亲,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看见了小钟镇野,那个她亲手抱过、哄过、讲故事的曾孙,变成了这副样子。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就……这样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也有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钟镇野歪了歪头。
“去吧。”他淡淡地说道:“看看你能取得成效,还是就这样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