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方摘下面具,钟镇野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连下巴上那道浅浅的沟壑都分毫不差,那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脸,是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人性的东西。
眼神是纯粹的淡漠,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面前的一切,却什么都不在乎。
那双眼睛看着钟镇野,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偶然路过的蚂蚁,没有厌恶,没有亲近,没有好奇,没有冷漠……
不过,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但那冷笑中没有嘲讽,没有轻蔑,没有敌意,那是一种更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神明的戏谑。
钟镇野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某个副本里见过一尊神像。
那神像也是这样的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来来往往的香客,看着他们跪拜、祈祷、哭诉、献祭,脸上始终挂着这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时候他不明白那笑容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轻蔑,不是嘲讽,不是任何针对性的情绪。
那只是看着蝼蚁做出有趣举动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某种类似于“好奇”的东西。
神性并非没有情绪,它只是不在乎。
就好像一个人看见了一只蚂蚁,他可以欣赏蚂蚁搬运食物的样子,可以好奇蚂蚁建造巢穴的方式,甚至可以因为蚂蚁做出超出他预期的事情而露出微笑。
但他不会共情蚂蚁的喜怒哀乐,不会在乎蚂蚁的生死存亡,他可以随手给蚂蚁一颗糖,也可以随手碾死它,这两种行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此刻,对面那张脸上,正是这种表情。
“你打破了闭环。”
第一玩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他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钟镇野,目光从钟镇野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脸上,最后停在他那双眼睛上。
“你比我、比我们都勇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丝冷笑更深了一点:“但你也愚蠢。愚蠢到难以想象,我无法相信,你竟然会作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因为我放弃了完美的未来,是吗?”钟镇野淡淡地问道。
“你看,你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你很清楚,那个完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第一玩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往前飘了半步,离钟镇野更近了一点,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倒映着钟镇野的身影。
“你知道所有人都会复活,知道一切都会圆满,知道那是无数个轮回中唯一成功的路径,然后……”
“你把它扔了?”
他忽然笑了:“就因为你不想看着他们受苦?”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点头道:“我认为,这正是我人性之所在,如果所谓的完美,需要将我变成一个非人类,我不认为这是完美的。”
“怎么?你不愿意自我牺牲?”第一玩家冷笑。
“不。”
钟镇野摇头:“我只是确定,我对他们很重要……如果我变了,那么对于那些人来说,这一切的结局就是不完美的。”
第一玩家的笑容更深了。
他看着钟镇野,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做出了让人啼笑皆非的选择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那个念头我也有过。”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幽远:“无法看着自己家人死去?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收敛了笑容,目光重新落在钟镇野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却又不带任何杀意,只是冷,纯粹的冷,像冬天最深处的冰。
“那你又知道,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
“愿闻其详。”钟镇野轻声应道。
第一玩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或许不知道,《畲山》还有一个后置副本,正是我们全家被镇邪杀光的那一次。”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一玩家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那丝冷笑又深了一点。
“那一段故事被做成副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只要我们不是玩家身份,就无法改变那段历史。”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你想要在那个时间回到那里去改变一切?我告诉你……做不到的。”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像是过了很久。
木屋里的灯光还在摇晃,投下蛛网般晃动的阴影,远处那些被压住的亲戚还在发出含混的呻吟,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多难?”他问。
第一玩家笑了。
一开始只是轻笑,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肩膀开始抖动,整个人都在轻轻震颤!
“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疯狂的大笑,那笑声在木屋周围回荡,震得那些模糊的影子都在微微颤抖,震得头顶的灯泡都在摇晃。
“有多难?”
他笑得停不下来,一边笑一边重复着这句话:“无数个闭环中,无数个我们都尝试过。你说有多难?!”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张脸瞬间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神性,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七命主的意志会以任何方式阻止我们。”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论你如何尝试在那个时间点回家,都绝不可能做到。”
“你坐车车便会爆炸,你走路路便会被截断,甚至大楼会倒塌,山体会坍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阻止你……会有更多更多的人因此而死,就因为你想回去。”
钟镇野沉默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平,很缓,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脑海里,无数个念头正在疯狂转动。
那些命主的话,那些关于因果的推演,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注定”的东西……雷骁被抹去的过去,汪妤洁丢失的二十三年,慧明“空执”时的那些话……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那它既然是副本,我们就在副本中改变它。”他开口了。
第一玩家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更夸张,更嘲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