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汪好准时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意识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一层一层地浮出水面。
先是听见窗外的鸟叫声,然后是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接着是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很小,很轻,但在她耳中格外清晰。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
她在感受自己的身体,二十五岁的身体。
膝盖不疼,腰不酸,手指的关节没有那种阴天就会发作的胀痛,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皮肤很光滑,没有老年斑,没有那些因为长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疤痕和茧子。
汪妤洁的那些痕迹,已经完全退去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把那些记忆又过了一遍。
那些记忆都在,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
但它们是“记忆”了,不是“现实”,就像一部看了很多遍的电影,你知道每一句台词,知道每一个镜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你不是电影里的人。
她是汪好,二十五岁,汪家大小姐,陵光小队……如今的队长,这个认知稳稳地坐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像一块磐石,纹丝不动。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佣人已经在餐厅里摆好了早饭。
白粥,几碟小菜,一笼小笼包,还有一杯刚榨好的橙汁。
汪好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熬得正好,浓稠适度,米香很浓,她喝了半碗,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鲜甜,肉馅紧实。
这些都是她从小就爱吃的东西,是她作为“汪好”的习惯,不是汪妤洁的。
汪妤洁在三十年代吃惯了粗茶淡饭,后来条件好了也改不过来,总是说太精细的东西吃着不踏实,但现在坐在这个餐厅里,吃着这些精制的小笼包,她觉得理所当然,觉得这就是她的日常。
副本里的那些年,经过昨晚那一觉,终于彻底沉淀下来了,像一杯搅浑的水,放了足够久的时间,杂质沉到了底,上面是清的,透亮的。
那些重要的东西,关于钟镇野的事,关于黑色怪物的事,关于幽都岁轮的事,全都沉在心底,清清楚楚,一个都没丢。
而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会混淆身份认知的东西,都沉淀到了更深的地方,不再影响她。
她正吃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秦婉良走下来,穿着一身家居的浅色套装,头发挽了个髻,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慵懒,她看见女儿坐在餐桌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阿好,你精神还好?”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试探。
汪好抬起头,冲母亲笑了笑:“妈,我没事了。”
秦婉良明显松了口气。
她在汪好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你昨天把我们吓坏了。”她轻声道。
汪好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秦婉良的眼角有细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妈。”她说,语气很平静:“这……在我的生活里,算是很平静的事了,像吃饭喝水一样。”
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副本里的生死搏杀,那些诡异的存在,那些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和那些比起来,昏睡两个多小时确实不算什么。
秦婉良的眼眶红了一下,她很快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你果然还是怪我们。”她说。
汪好摇了摇头。“妈,我没有怪你们。”
她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筷子:“今天晚一些,我就要去东阳市了,你们之前没说完的事,能和我说完吗?”
秦婉良沉默了片刻。
“可是……”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汪好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地说:“或许我知道的比你们更多,我只是需要你们把所有信息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分析。”
秦婉良闻言一怔,像是没料到女儿会这么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就听阿好的吧。”
母女俩转过头去。
汪绍衡从门外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看起来不错。
但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让汪好的目光凝了一下,那是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扛着一个很大的木箱子,正小心翼翼地往大厅里抬。
那箱子很沉,保镖们额头上都渗出了汗,他们把箱子放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响声,地板都微微震了一下。
汪绍衡转过身,对着门外说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进入这里,直到我允许。”
门外传来几声干脆利落的“是”。
随后,保镖们开始行动了……清场。
主楼里的佣人一个接一个被请出去,有的手里还拿着抹布,有的正端着茶盘,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但没有人敢多问,厨房里的厨娘被请出来了,洗衣房里的女工被请出来了,花房里修剪枝叶的花匠也被请出来了。
汪好坐在餐桌旁,端着粥碗,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汪辰。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脸色很差,嘴唇抿得很紧,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当他经过大厅的时候,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怨毒,像淬了毒的针;有畏缩,像被打怕了的狗;还有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汪绍衡身上停了一下,又在秦婉良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汪好脸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几乎扭曲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汪好放下粥碗,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随后,连南姑婆也被请了出来。
不过她是被请去“晒太阳”的,她走得很慢,脸上笑呵呵的,一边走一边说:“晒太阳好啊,我这把老骨头,就该多晒晒。”
经过大厅的时候,她还朝汪好挥了挥手,汪好冲她笑了笑,目送她慢慢走远。
整栋主楼,彻底空了。
佣人们被清出去了,保镖守在了楼外,连楼上那些平时不会下来的管家和文员也被请走了,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和那个放在地毯正中央的大木箱子。
汪好这才放下碗筷,看向父母。
“有必要吗……”她说,很是不解:“聊的事情隐秘,咱们换个地方聊不就是了?把所有人请走,这动静也太大了。”
秦婉良看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向女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有必要的。”她说:“你接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汪绍衡已经蹲下来,打开了那个木箱,汪好站起来走过去,低头往里看,里面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堆零碎的、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零件和工具。
有书本,有石块,有金属片,有玉器,还有一些叫造型古怪的小物件,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码在箱子里,每一个都有固定的位置,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
汪绍衡弯下腰,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很厚的旧书,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得发亮,书脊上的烫金字体早就看不清了。
他拿着那本书,走到大厅东侧的壁炉旁,壁炉上方摆着一尊铜铸的雕像,是一个持剑的武士,造型古朴,有些年头了。
汪绍衡踩着旁边的小凳子,把书塞进武士举起的剑鞘和手臂之间的空隙里,卡得刚刚好,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为这本书设计的。
然后他走回来,从箱子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个玉琮,巴掌大小,他走到大厅西侧的一根柱子前,柱子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将玉琮塞进那道裂缝里……严丝合缝,这玉琮就像是从柱子里面长出来的。
接着是第三样。
那是一个铜铃,很小,只有拇指大,铜锈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汪绍衡搬了梯子,爬到大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灯下面,把铜铃系在其中一根吊链的末端。
然后是第四样、第五样、第六样。
他从箱子里一件一件地拿出那些零件,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到特定的位置。
有的放在窗台的凹槽里,有的塞进书架上一排书中间,有的挂在墙上的画框背后,有的嵌进楼梯扶手的雕花缝隙里。有一个很小的骨片,被他放进鱼缸底部的一丛水草里;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镜,被他挂在大门背后的阴影中;有一根黑色的羽毛,被他插进天花板格栅的一道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