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把那张羊皮纸平铺在桌面上。
纸很大,摊开之后占了大半个桌面,边缘微微卷曲。
纸上的字墨迹深浅不一,笔锋转折处能看出写字的人手腕的力度,那些字弯弯曲曲的,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更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一笔一划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汪好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这上面写的什么?”她问。
“不知道。”钟镇野说。
汪好抬起头,看着他:“你现在都这么牛了,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对啊,咱们要是能复现出来,岂不是自己就能复活人了?”雷骁在一旁帮腔。
钟镇野笑了笑:“这玩意儿就是个道具,从来没人翻译过上面的字,不过当然也有研究过,有人说是一种已经失传的文字,有人说根本就是乱画的,为了显得神秘,我倾向于前者,但也不排除后者的可能,另外,也有人试图复现过,但就算做得一模一样,也没有任何作用。”
雷骁嘀咕:“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钟镇野没接话,他已经开始操作了。
复活契约是需要一个流程的,这个东西在商城里就能找到说明书,但他似乎之前就做过,做起来很熟练。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钱包,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一阵,掏出一根白色蜡烛,烛芯是金色的,他把蜡烛立在羊皮纸的边缘,又伸手进钱包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打火机。
“都退后一点。”他说。
几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
雷骁退到门口,又觉得太远了,往前挪了两步,林盼盼站在汪好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慧明双手合十,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钟镇野按下打火机。
火苗凑近烛芯的瞬间,蜡烛自己亮了。
神异的是,它并非那种被点燃后慢慢烧起来的感觉,而是整根蜡烛同时亮了起来,从烛芯到烛身,从顶端到底部,像有一道光从内部穿透了它。
那光是暖白色的,不刺眼,但很亮,把整张羊皮纸照得通透,纸上的墨迹在光线下变成了深褐色,那些弯曲的字符像是活了过来,在纸面上微微蠕动。
他把蜡烛放好,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字符在光线下游走。
它们像水里的鱼,一群一群地游动,从纸的边缘游向中央,又从中央游向边缘,游着游着,有些字符开始重叠,重叠之后发出更亮的光;有些字符互相抵消,亮着亮着就暗下去了。
“这些字符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正在自己寻找自己的位置。”汪好似乎看出了什么,轻声嘀咕道。
它们需要找到对的顺序、对的位置、对的组合,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案。
羊皮纸上的光芒开始变化。
从暖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像陈年蜂蜜一样的颜色,那些字符的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在赶着完成什么,然后,所有的字符同时停了下来。
它们排列成一个人形。
头,躯干,四肢,全是由密密麻麻的字符组成的,那形状很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在母体里尚未出生的胎儿。
钟镇野把手按在羊皮纸上,按在那个字符组成的人形胸口。
蜡烛灭了。
烛芯上的最后一缕青烟还没飘起来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会议室的灯开始闪烁,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灯每闪一下,那个人形就亮一下。
闪第一下的时候,人形还是字符组成的;闪第二下的时候,那些字符开始融化,像墨水滴进水里,向四周晕开;闪第三下的时候,字符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由光芒凝聚成的、纯净的人形轮廓。
然后,光芒开始收缩,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躯干收,往胸口收,往钟镇野按着的那只手底下收。
手臂收了进去,腿收了进去,头收了进去,最后只剩下胸口那一团拳头大的光,在他掌心下面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太熟悉了,是心跳。
钟镇野把手抬起来。
那团光从他掌心下面浮起来,悬在桌面上方一尺高的地方,还在跳,还在亮,它越跳越快,越跳越亮,最后快得连成一片,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光芒炸开了!
这种炸开很柔和,像花瓣绽开一样。
那团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散,旋转,飞舞,像萤火虫,像雪花,像春天里被风吹散的柳絮,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然后,吴笑笑出现在了会议室的角落里。
她是凭空出现的。
前一秒那里什么都没有,下一秒她就站在那里了,像是她一直都在,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现在那层遮挡被拿掉了。
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百八烦恼棍。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她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肩膀跟着一起一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还没有适应空气。
她的表情很紧张……是人在死亡面前才会有的那种紧张。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她的手在发抖……不,全身都在发抖。
她死的时候就是这样。
在那间小房间里,在队友们的围绕下,在钟镇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
她一直很坚强,但那天,在最后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害怕。
现在她又回来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种喘气的方式,好像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
吴笑笑抬起头,目光从会议室里扫过,接着,她眼眶红了一下,然后更红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地府……”
她极其缓慢地开口:“和我们的基地怎么这么像?”
钟镇野笑了。
“笑笑,你缓一缓,看看我们是谁?”
吴笑笑眨了眨眼。
她先是看了看汪好,又看了看林盼盼,又看了看雷骁和慧明,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停留,一个一个地辨认,然后她又看向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悲伤更深了。
“果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都死了。”
她看着钟镇野,看着他那张比记忆中老了很多的脸。
“师父……”
接着,吴笑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虽然看上去比别人多活了十几年,但也还是,死了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狂笑!
汪好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肚子。
林盼盼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擦,擦完了又流。
雷骁笑得拍大腿,拍得啪啪响,慧明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双手合十的手指都在抖。
钟镇野也笑了,他笑得最克制,只是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汪好笑够了,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朝吴笑笑扔过去。
吴笑笑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接住了。
那颗糖稳稳地落进她掌心。
汪好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笑道:“不好意思,笑笑,想死可没那么轻松。”
她看着吴笑笑的眼睛。
“欢迎你,回到人间。”
吴笑笑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她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汪好,看看林盼盼,看看雷骁,看看慧明,最后看看钟镇野。
那些脸,那些笑容,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不是阴间的,不是梦里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是真的。
她把糖纸剥开,把那颗橘黄色的糖放进嘴里。
甜的。
她的舌头能感觉到糖在融化,她的牙齿能感觉到糖块的坚硬,她的唾液腺在分泌,她的喉咙在吞咽,这些都是真的,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这些。
于是,她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弯了下去,那只握着棍子的手也垂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躺倒在了地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
然后她也开始笑。
那笑声一开始是压抑的,带着一点哭腔。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她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头发里,流到耳朵旁边,她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继续笑,笑得喘不上气,还是继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