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最开始那壶明前龙井早就泡得只剩水味,中途换了一壶武夷岩茶,深红的汤色散着股炭焙香。
但没人顾得上喝,茶倒出来,凉透,倒进废水盂,再续上热的,周而复始。
钟镇野靠在单人沙发里,嗓音从最初的平稳讲到微微发哑,语速却没变。
从幽都岁轮到方寸天地,从七位命主的起源到横跨两千年的怨仙计划,再到他是如何在十六年里完成一个个重要的环节……他把底交得很彻底。
至于副本里的东西,那当然是不能说的,只留了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也就是最核心的骨架。
张二强缩在沙发最边缘,一开始还梗着脖子想插两句嘴,听到后面,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状态,两只死鱼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戚笑早就停笔了。
他的小说本被随意丢在茶几上,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蹲在宽大的沙发座里,双手环抱小腿,下巴抵着膝盖,这姿势搁别人身上滑稽,在他身上却透着股神经质的协调。
他眼底亮得惊人,视线在钟镇野和天花板之间来回游移,大脑显然在以超频状态生嚼这些信息。
颜昊跟他是两个极端。
他反而不知从哪摸出了个笔记本子,右手的钢笔几乎要在纸上划出火星子,字迹潦草得估计连他自己回头看都得连蒙带猜,但他不敢停,生怕漏掉半个字。
至于郑琴,她端坐在沙发另一头,双眼紧闭,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得仿佛老僧入定。
但屋里没人觉得她在睡觉,作为能推演过去未来的能力者,她此刻的意识恐怕正挂在无数条时间线的洪流里,逐字逐句地交叉验证钟镇野抛出的炸弹。
当。
钟镇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一声轻响,把所有人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总结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扫过众人:“这周末,我们小队将进入《畲山》副本的后续。这不仅关系到我个人,也关系到整个诡怨回廊的终极,虽然现在的我们不弱,但我认为,还需要借助诸位的力量,再把成功率往上推一把。”
说完,他整个人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办公室内死寂了足足五秒。
“卧槽……”
张二强猛地从沙发角弹了起来,两只手在半空中一通乱抓,像是在捞自己飞走的脑干。
然后,他轰然开口。
“钟队长,不是我针对你啊,但你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超载了?”
他飞快道:“幽都岁轮?七命主?咱们上次见面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吧!怎么突然之间,你告诉我其实已经过了十几年?然后你还告诉我,你就是那个传说中单刷了畲山副本、没人见过真面目的第一玩家?!”
张二强越说越快:“我知道你牛逼,你在怨仙副本里砍怪我就知道你牛逼,这已经不是牛逼了这是开挂啊!不对开挂都没你这么猛的!你这不是开挂你这是直接改后台代码了啊!咱们是有段时间没见了但好像时间也没那么长对吧?你突然抛出这么多信息量你让我怎么消化?我这本来就不富裕的小脑仁它要死机了你知不知……”
“打住。”
汪好伸手,将桌上的一个茶点塞进了张二强嘴里,精准切断了他的施法。
张二强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和茶点一起咽了回去,讪讪地缩回角落。
汪好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径直看向颜昊:“颜总,看来你有话想问?”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颜昊身上。
颜昊手里的钢笔还悬在本子上,他慢慢抬起头,那张永远挂着市侩笑容的脸上,此刻一丝笑意也无,紧绷得让人陌生。
他将钢笔轻轻搁在茶几上,声音发沉:“是,钟队长,我最想确认的是……你刚才说,你创造了一条全新的时间线?”
钟镇野看着颜昊,轻声道:“没错,颜总。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些年一直在折腾的事,就是想创造一个你认为最正确的过去与未来。对吗?”
被一语道破天机,颜昊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对。”
“你手里有特殊道具,能让自己的记忆不受历史改变的影响。”
钟镇野继续道:“那么我问你,关于我刚才说的那段被改变的历史,你脑子里有印象吗?”
颜昊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声音干涩:“你说的那些……我毫无记忆。”
戚笑从沙发上探出半边身子,长发滑落肩头。
他歪着脑袋,精致的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嘲弄:“颜老板,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以前砸进去的那些底牌和努力……全成无用功了?”
颜昊抿紧嘴唇,没吭声。
“不,没有白做。”
郑琴忽然睁眼。
她那双镜片后的眼眸清醒至极,像两口古井:“钟队长过去做的事,虽然已经偏离了曾经的闭环,但由于某种限制,尚未对未来造成实质性的坍塌,我们目前依然站在旧闭环的地基上。”
她转头,目光犀利地刺向钟镇野:“真正能定生死的关键,在你刚才提到的《畲山·续》里。”
钟镇野点点头,端起冷茶润了润嗓子,重新对上颜昊的视线。
“所以,我得先问清楚。”
他眼神却亮得骇人:“颜总,你费尽心机想要的未来,到底长什么样?”
颜昊死死盯着钟镇野看了好几秒。
最终,他垂下眼帘,将手里的硬壳本合上,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轻笑。
“既然都摊牌了,我也就不藏了。”
颜昊仰起头,视线越过众人,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际:“我没有郑队长那种推演能力,我只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下,窥见过一眼……诡怨回廊的终局。”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沉缓下来:“就如钟队长所说,七命主的大宏愿如果达成,诡异邪祟会从历史上被彻底抹去,从人类文明的起源、从根子上,把所有超自然现象剥离得干干净净,不仅如此,你们每个人想要的长生、复活亲人,或是财富权力,都能在那个世界里以常理的形式兑现。”
颜昊深吸了一口气:“但是……那个干净的未来,简直是一场灾难。”
张二强又听懵了,他拧起眉头:“不是,等等!这怎么就灾难了?邪祟全死绝了,副本关停了,咱们不用天天拿命去填坑,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这特么不是天堂吗?”
“阿弥陀佛。”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慧明和尚轻轻宣了声佛号。
慧明双手平搭在膝盖上,眼神温润透彻地看向张二强:“张施主,小僧考你个常识,人类最早的文明,是靠什么建立起来的?”
张二强挠了挠头:“靠……靠种地?靠抱团取暖?”
“抱团需要协作,协作的前提是信任。”
慧明语调平缓:“让几百、几千个素不相识的原始人相信彼此是同类,在真实的历史中,靠的是对同一种神明的敬畏,对同一个图腾的信仰。那是人类第一次产生超越血缘的共同想象。”
汪好点点头,接上了他的话头:“大师说到了点子上。苏美尔人的城邦,中心就是神庙;人类最早的文字,是祭司用来记献给神的贡品的;第一部法典,是以神的名义颁布的……没有对未知的敬畏,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诞生。”
郑琴推了推眼镜:“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就不会产生灵魂的概念。没有灵魂的概念,古人就不会留下陪葬品……那是人类试图证明死者还在的执念。没有这些执念,手工业不会发展,技术无法跨代积累,人类永远不会去追问‘为什么’。”
“因为追问世界规律的前提,是相信世界有某种超然的秩序存在。”颜昊轻声补上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