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盼盼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耳朵微微翕动,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一个字都传不出来,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的侧脸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这是钟哥的弟弟,钟镇邪?”
林盼盼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做什么?”
“小僧也无法听清。”
慧明轻声道。
然后他轻轻挥了一下手。
画面开始变化了。
杜若已经死了。
那些金光投出的影子,不再是她生前的记忆,而是她死后残留的、作为执念所“看见”的东西。
那些画面不再清晰,不再有颜色,不再有可以辨认的面孔和场景,它们变成了一团一团影影绰绰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又像在水底仰望天空。
那些轮廓在动,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低头,有的在抬头,但谁是谁,看不清;在做什么,也看不清,甚至连那些轮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只能凭感觉去猜。
慧明控制着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往后推。
那些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退潮时海水带走沙滩上的脚印一样,一层一层地被抹去,偶尔有一两个稍微清晰一点的影子闪一下,但还没等看清,就又沉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混沌里。
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一片像是水渍一样的光晕,在杜若的影子身后晃了晃,然后也散了。
林盼盼的右眼猛地一疼。
那个黑色的漩涡终于撑不住了,边缘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轰然裂开,化作无数细小黑色碎片,在她瞳孔里闪了一瞬,就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渗出了一滴泪,不是因为伤心,纯粹是累的。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杜若的影子也散了。
慧明身上的金光也在同一时刻收敛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面退回去,一层一层地往回收,最后全部缩回心脏的位置,消失不见,他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变回肉色的手掌,沉默了两秒。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那些细碎的呢喃声也停了,连空气里那股阴凉的寒意都在慢慢散去。
林盼盼靠在供桌上,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太阳穴。
她的脸色不太好,但精神看起来还行,她抬起头,看向慧明,慧明也看向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什么线索。”
林盼盼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慧明把玉净瓶收好,重新端端正正地托在掌心。
“此地还有其他怨念、执念么?”他问。
林盼盼闭上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有是有……”
她眉头微微皱着:“但不知道为何,它们的情绪已经非常非常淡了,几乎什么声音都没留下,就像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抹去了一样。”
慧明沉默了一瞬。
“如此看来,似乎有什么在阻止我们探索真相。”他缓缓道。
林盼盼捏着下巴,咬着嘴唇思索起来。
“好奇怪……按理说,钟哥已经把过去都改变了,为什么他弟弟还会屠杀全家人呢?而且从大师你照出的画面来看,钟哥的弟弟,在十二三岁时,状态就不对了,这是为什么?”
“按钟哥自己说的,他这一次根本没把邪祟力量放到弟弟身上,那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没有在问慧明,更像是在问自己。
“这或许只能到副本中去寻找答案了。”
慧明悠悠道:“有些事,站在外面看,永远看不清楚。只有走进去,才能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把玉净瓶的瓶塞塞好,收进袖子里。
“回去吧。”他说:“其他几位施主的任务,或许也应该基本完成了。”
林盼盼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那些在暗处沉默的牌位,然后跟着慧明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子里的阳光中。
身后的祠堂门半开着,里面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阴凉的气息已经淡了很多,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
慧明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林盼盼跟在后面,落后了半步。
“大师。”她忽然开口。
慧明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嗯?”
“你说……”
林盼盼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杜若死之前,是不是一直在等谁?”
慧明沉默了几步。
“或许吧。”他说。
林盼盼没有再问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