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问题,是这个副本的阻力。
他每写下一个字,都像是在和一面看不见的墙较劲,那面墙在往回推他,不想让他把这些东西写出来。
他的手指攥着笔杆,手背上青筋暴起,汗珠从他的额头滚下来,滴在本子上,把刚写下的几个字洇湿了,他没有擦,继续写。
这一切都是他臆想的,没有证据,没有数据,没有任何一条可以拿得出手的支撑。
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写下来。
戚笑的能力就在于此,只要写的人足够厉害,写下来的东西就会变成真的!
是真正的、从根子上改写现实的“成为真的”!
钟镇野的笔尖在纸面上艰难地移动,每往前一寸都要用掉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
这还仅仅是“改变一个既定事实的来源”,就已经这么难了。
浑仪本身是存在的,钟镇野也没有改变它的能力,只是在改变……或者说编造它的来源,以此帮助自己确定它的能力与极限,但即便是这样,钟镇野的编写,也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他几乎能够确定,在这个副本里,自己完全没有办法,通过戚笑的能力,去强行“改写未来”。
不过,不重要,先注重眼下。
纸面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笔画叠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但那些字的意思是清晰的,它们一条一条地落在纸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
然后,雷骁那边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他的两只手按在钟镇野胸口,掌心里细碎的电芒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的汗哗哗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副还在勉强支撑的骨架。
慧明的手掌始终按在雷骁肩头,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来,顺着雷骁的肩膀往下淌。
但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那只按在雷骁肩头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的佛力不是无限的,维持了这么久,已经快到极限了,金光从最初的浓郁变得稀薄,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薄雾。
郑琴闭着眼睛,手指始终悬在雷骁太阳穴旁边,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很多,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那些无声的指令开始出现细微的延迟,但在这种需要精确到毫厘的操作里,零点几秒的延迟就意味着雷骁要多消耗好几倍的力气。
她的额头也渗出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吴笑笑那边也出了问题。
她的手还按在钟镇野的大椎穴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专注变成了吃力。
钟镇野的杀意不是普通的杀意,是升格过的杀意。
吴笑笑能用自己的杀意引导它,但终究不能像钟镇野那样如臂使指,随着戚笑的意识越来越活跃,那些杀意开始压制不住戚笑,也开始脱离吴笑笑的控制。
她咬着牙,把按在钟镇野大椎穴上的手又用力往下压了压,但那股躁动的力量太大了,她的手被一点一点地往上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托着,根本按不住。
再这样下去……吴笑笑的墨斑,就会报警!
雷骁注意到了。
他分出一丝雷光,往吴笑笑锁骨下方那块墨斑的位置弹了一下。
电芒在吴笑笑皮肤表面跳了一瞬,像一只细小的虫子,爬过她的锁骨,爬过她的脖子,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灼热感。
墨斑的通讯信号被再次切断了,但这一分神,他自己的雷光又弱了几分,钟镇野的墨斑那边差点重新连上信号。
慧明连忙渡了一股更浓的金光过去,把雷骁的身体状态往回拉了一把,但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那股金光从雷骁肩头灌进去的时候,雷骁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
郑琴的指令延迟又大了,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些无声的指令从她的指尖传到雷骁的神经系统里,已经不再是精确的控制,而是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大概方向指引。
雷骁的雷光开始出现更明显的波动,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强的时候把墨斑的通讯压得死死的,弱的时候墨斑那边的信号就像水底的鱼,隐隐约约地往上冒。
林盼盼已经帮不上忙了。
她变回了自己的模样,脸色苍白地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还算平稳,但整个人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
戚笑的力量不是她能长时间承受的,能撑到刚才已经是极限。
汪好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车厢里每一个人。
雷骁的嘴唇发紫,慧明的眉头紧锁,郑琴的呼吸急促,吴笑笑的手在发抖,林盼盼已经昏过去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钟镇野身上,他还在写,笔尖在纸面上艰难地移动,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拔河,肩膀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她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西埔山出口还有十九公里。
她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从行车道切进了应急车道,刹车踩下去……
汪好,准备出手帮忙了。
然而,就在这时,钟镇野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写完了“浑仪”的最后一个定义,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
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本子上荡开了。
不是风,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用物理描述的东西。
非要形容的话,它更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念头突然释放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空气,穿过座椅,穿过人的身体,穿过车身的金属外壳!
雷骁、慧明、郑琴、吴笑笑,他们四人瞬间被荡开,重重撞在车子的内壁上,然后反弹……接着,四人全都软软地瘫了下去。
在这一刹那,他们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震昏了过去。
同时,车子在那一瞬间剧烈晃了一下!
整个车身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四个轮胎同时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车身往左侧倾斜了大约十五度!
汪好瞳孔一缩!
她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脚还踩在刹车上,但车身的晃动比她能控制的范围大得多。
她的身体被甩向左侧,安全带勒住了肩膀,把她拽回来,又被甩过去。
她的余光看见后视镜里有两道刺眼的灯光,一辆大运卡车正从后面的行车道呼啸而来,车灯照亮了整个车厢内部,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那辆卡车的速度很快,司机大概以为前面的车只是临时减速,没意识到这辆车已经失控了。
卡车从左侧车道超了过去,车身和商务车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带起的气流把商务车又推了一下,整辆车往右侧弹了半尺紧。
汪好咬着牙,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又往右回了一把,车身剧烈地晃了两下,终于稳住了。
“我嘞个槽……”
她重重呼吸着,低骂道:“没被诡异搞死,差点被大运撞死……”
说着,她看了一眼前边,那辆大运卡车的尾灯已经变成远处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汪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松开方向盘,转过身去看车厢里的人。
雷骁歪在座椅上,脑袋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嘴唇还是发紫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除了钟镇野外,其他人全都昏睡过去了,睡得非常死,完全没有被刚刚的情况惊醒,也并不知道,他们差一点就在昏睡中出了车祸。
汪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坐在那里,本子合上了。
他的眼睛闭着,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但很稳,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衣领也湿了一大片灰。
汪好没有叫他。
她只是靠回驾驶座上,把安全带重新扣好,打开双闪,把手刹拉起来,然后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钟镇野睁开了眼睛。
他调动自己体内的杀意,瞬间淹没了戚笑那个还在挣扎的意识。
戚笑的意识在杀意中缩了一下,像一条被烫到的蛇,然后彻底安静了,被压回了那个属于它的角落里。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不甘,它知道这个身体的主人回来了,它没有争的资格。
钟镇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两声轻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脸上的汗。
汪好也在看他。
“怎么样了?”她问。
钟镇野笑了:“我知道浑仪是个什么东西了……呃,不对。”
他笑容更深了一些,然后调整了一下说法:“应该说,我决定了浑仪是个什么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