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看不见。
钟镇野站在那片黑暗里,上下左右全是黑的,连自己的鼻尖都看不见。
他伸手在面前晃了一下,手不存在,这片黑暗不光吞掉了光,连“这里有东西”这个念头都给吞了。
他从腰侧摸出百八烦恼棍,吊坠弹开,棍身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嗡的一声。
暗红色的杀意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棍身上的纹路淌,一条一条地填满那些凹槽,棍子亮了,那种亮很微弱,像深海里那点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光,足够让你知道你还活着。
杀意血雾从他身上散开,很淡,但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那点淡红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徒劳无功。”
那个声音说道。
然后黑色开始爬上了钟镇野。
他脸上、手上、衣服上,那些没有被血雾盖住的地方,皮肤自己在变黑。
像有人往他身上倒墨水,墨水从毛孔里渗进去,从里面往外洇,钟镇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已经黑透了,黑得像炭,那种黑还在往指根爬,他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像树枝被折断。
他笑了一下:“很厉害的招,但知道了你是什么,我就不怕了。”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研究你的力量。”
声音在黑暗里传不出去,刚离开嘴边就被吞了。
但钟镇野不在意,他悠悠说道:“那些人间行走,也贡献了不少研究素材……现在,可以验证一下了!”
说罢,他握紧棍子,开始转腕!
百八烦恼棍在身前画了个圆,棍尖带起的暗红色光痕在黑暗中留下一道弧线,像用炭笔在黑纸上画圈,弧线没散,悬在那里,一圈一圈地叠。
棍子越转越快。
暗红色的杀意血雾从棍尖被甩出来,像纺车上的棉线,被离心力拉成一根根细丝,那些细丝没散,在他周围盘旋、缠绕、交织,像蚕在织茧。
然后,血雾开始分化了。
一团暗红色的浓稠雾气沉在最底下,贴着地面慢慢淌,所过之处黑暗退开了半寸。
这是惧,恐惧的颜色,也是杀意最初的模样,它源自于生死间的大恐惧,纯粹而冰冷。
接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惧旁边炸开。
根本没东西可烧,可它就那么凭空烧起来了,那温度极高,直接让钟镇野的头发开始卷曲。
这是嗔,是怒焰!
随后,一团漆黑的东西从嗔的火焰旁边流过来。
它和周围的黑暗不一样,周围的黑暗是空的,但它是实的。
它像墨汁,像沥青,像某种会呼吸的液体,它流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的印记,那些印记像被烧焦的伤疤。
这是贪,贪婪的颜色,永远不够、永远想要更多、永远填不满!
下一个,是痴。
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从贪的上方飘过,它很轻,轻得像叹气,飘得很慢,慢得像在散步。
它飘过的地方,血雾淡了,杀意弱了,连钟镇野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痴是执著,是明知道没结果还要继续,明知道会死也不肯放手,它像骨灰,像冬天的雾。
然后,一团暗蓝色的光从痴的中间炸开。
它不是火焰,不是雾气,而是光,但它亮着的时候,你越看它,周围的黑暗就越浓。
它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悲伤,像冬天的雨,像深夜的海,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这是哀。
那是悲伤的颜色,像冻伤的手指,像溺水的月光。
很快,一团粉红色的薄雾从哀的边缘渗出来。
它很薄,薄得像纱,它会让你心跳加快,让你呼吸变急,让你脑子里冒出些不该冒的东西。
这是欲,欲望的颜色,像糖,像毒药,像一个笑着把你推进深渊的美人。
最后出来的,是一团白色的透明光。
它很淡,淡到你不仔细看就会漏掉。
但它很亮,像雪,像盐,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的第一颗星。
这是妄,它是预见的颜色,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能妄想、只能抱着希望越来越沉溺。
七种力量,七种颜色,七种温度。
它们在钟镇野周围转,越来越快,圈越来越大!
从贴身到一臂,从一臂到一丈,从一丈到整片黑暗都被搅动了。
那些侵染了钟镇野的黑色开始松动了。
它们从他皮肤上、从他衣服上、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被剥下来,变成细小的黑色颗粒,飘进那七股力量的漩涡里。
嗔的火焰里有了黑色的火星,惧的血雾里有了黑色的条纹,哀的寒冰里有了黑色的裂纹……那七股力量在吃黑暗,在消化黑暗,在把黑暗变成自己的养料!
然而,钟镇野的皮肤,也开始裂。
从手背开始,一道细细的口子,像被刀片划过。
没有血流出来。口子下面不是肌肉,不是骨头,透过那道裂缝竟能看见星星,那里面仿佛一片深邃的宇宙,里面有无数孤独的星,它们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光还在路上,所以人们能看见它们。
接着,更多的裂缝冒出来了。
手臂上,胸口上,脸上……每一道裂缝里都有星光透出来。
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些裂缝里往外漏,不是血,不是杀意,不知道是什么……但毫无疑问,这些漏出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消耗他。
钟镇野,承受不住此时如此强大的消耗!
但他没停,棍子还在转。
那些裂缝越多,他舞棍就越快,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撑伞,风越大,伞转得越急。
那七股力量像七条锁链,缠住了黑暗的四肢,把它从沉睡里拽醒,把它从静止里拖进漩涡,黑暗开始动了,朝他的棍尖流过去,像水被漩涡吸进去,像风被龙卷卷上天。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四面八方涌来:“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这让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钟镇野根本不理会它,继续转棍,黑色的漩涡越来越急。
“但你使出了远超自己承受能力极限的力量。”
那个声音冷笑道:“你不知道自己这样会死么?”
钟镇野笑了。
嘴角扯开的时候,他脸上的裂缝也跟着裂得更大了,更多的星光从里面漏出来,把他的笑容照得像一张被撕碎了又拼回去的照片。
“死而已,我都死了多少回了?”
说着,他眼睛一睁,愈发明亮:“我现在不想和你聊天,先打过再聊!”
那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灯,亮得刺眼,亮得像要把这片黑烧穿。
接着,钟镇野开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