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宿舍
一行人走进东阳大学的时候,阳光正好。
几个抱着课本的学生从旁边走过去,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阴阳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平板,步伐很快,脸上满是操心的表情,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右边拐了进去。
“这边。”他说。
雷骁跟在他后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边走边四处打量。
宿舍楼一幢接一幢地从旁边掠过,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几件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旗子一样飘着,楼下的自行车棚里停着一排排的自行车,有几辆倒了也没人扶。
“我都没上过大学。”
雷骁语气中颇为羡慕:“可惜了,只能上社会大学。”
很快,他们来到一幢六层的老式宿舍楼下,阴阳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他指了指上面:“五楼,502。”
几人仰起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你们平时也盯着他?”吴笑笑问。
阴阳把平板夹在腋下,语气很自然:“当然,毕竟当初钟家出过那样的大事,他的舍友、同学、老师里,都有我们的人。”
林盼盼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盯得真紧。”
“没办法。”
阴阳耸耸肩:“一个孩子,把整个家族几十号人全部转化为了邪祟……虽然未能造成巨大影响,但背后隐藏的意义却非常可怕,在公司的评估里,他仍然拥有再次爆发力量的可能性,必然要盯紧。”
吴笑笑歪着头看着那扇五楼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说着,不远处涌过来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挺括的剪裁和整齐划一的步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边上还跟着几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女,有男有女,看气质像是老师和宿管。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型方正,步伐很稳,他走到阴阳面前,简短地行了个礼,没有多余的话。
“全部清空。”
阴阳说:“动作轻一点,不要引起骚动。”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十几个人无声无息地散开,鱼贯进了宿舍楼。
那几个老师和宿管也跟着进去了,大概是去配合疏散的。
没过多久,一个老头子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老教师没什么区别。
“校长。”阴阳迎上去两步,朝他点了点头。
老头子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来、来得晚了,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一个会。”
他看了看宿舍楼的方向,又看了看阴阳身后那几个人。
“情况我都听说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喘,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领导,需要我做什么?”
阴阳朝汪好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对校长说:“我先跟您把具体情况交待一下,您跟我来。”
他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两人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开始交谈。
汪好站在原地,看着阴阳和校长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随后,她把那只手套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手套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光,那些虹彩般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活的一样,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点,落在她的虎口上。
吴笑笑凑过来:“汪师姑,需要我们帮忙吗?”
汪好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手套上移开:“你们帮不了,接下来的事,只有我自己能行。”
她把手套拿起来,戴到了右手上,手套贴合的瞬间,那些虹彩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是融进了她的皮肤里。
下一秒,一行行文字在她眼前浮现出来。
【溯忆之茧】
【抽丝织旧梦,入骨改前尘;一茧封存处,真假再难分。】
【戴于惯用手,刺入太阳穴,便可自由操作记忆。抽取、修改、灌注,心念动处即可操作,毫无难度、毫无门槛。记忆抽出后可封存于手套虹彩纹理之中。此物乃操作记忆最佳之物,若您想要玩弄他人或自己的记忆,此物必不可少。】
汪好看着那些文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这东西一看就是顶级道具。”她喃喃道:“估计起码也要个十几万积分起步吧。”
雷骁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她眼前的虚空……当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汪好把手套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戴在自己手上,接着自然也看见了那些描述,眉头挑了起来。
“这东西放到正常副本里就是个大杀器啊。”
他说,声音里带着兴奋:“直接把NPC的记忆抽出来改了,再放回去,岂不是无敌?”
“这会严重影响副本剧情吧?”
林盼盼在旁边皱了皱眉,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倒倾向于,钟哥就是为了咱们这最后一个副本准备的,这种级别的道具,平时根本用不上。”
汪好从雷骁手里把手套拿回来,重新戴好。
那些虹彩纹路再次亮起,贴合着她的皮肤,像第二层肌肤一样服帖。
“行了。”
她说,看着那扇五楼的窗户:“你们看着情况,等楼清完了人,你们就上楼去,和大学生钟镇野把情况简单说一下,我这边整理完记忆就上去。”
她说完,不再犹豫,右手握拳,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刺了进去。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把一根针插进棉花里,手套的指尖没入太阳穴的瞬间,那些虹彩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七彩的光芒在她指间流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动。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那是钟镇野的记忆,是他在《畲山》副本里经历的一切。
从踏进钟家老宅的那一刻起,到他抱着小钟镇野走进木屋,到他看着杜若倒在祠堂门口,到他被黑色怪物的触手缠住,到他一次次死去又重生……再到他站在七位命主面前做出那个决定,到最后他摘下阴七星面具、看着那片灰烬从指缝间飘散。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全部涌进了汪好的脑海里。
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一一细看,只能任由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冲刷过去。
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钟镇野当时所有的感受。
而钟镇野,是与当时的小钟镇野,有心灵感应的。
她能感觉到那个五岁的孩子蜷缩在木屋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声;感觉到他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父母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眼神里有关心,有心疼,还有恐惧;感觉到他被那些同龄的孩子骂“妖怪”,他咬着嘴唇忍着眼泪,拿起笔把画上的太阳涂黑……
她能感觉到血荄的力量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刺进每一个亲人的身体里,四叔开始吃虫子,二伯捧着族谱念念有词,大姑抱着死猫唱歌,整个老宅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座地狱。
她能感觉到黑色怪物的触手缠上他的腰,把他吊在半空中,那些冰冷的力量从他体内被疯狂抽走,他疼得大叫,喊妈妈,喊爸爸,但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木屋里完成了融合,三种颜色的光芒在小小的空间里疯狂冲撞……疼,太疼了,疼到他想把手放开,想把那个盒子扔掉,想哭,但他没有放,因为那个人说,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放弃。
汪好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的手指还插在太阳穴里,那些虹彩纹路还在疯狂流转,把那些记忆一条一条地灌进她脑海里,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衣领上,而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正如钟镇野所说,这些记忆是以第三视角呈现的。
他作为玩家,站在画面之外,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在木屋里挣扎,看着那些亲戚在他面前变成邪祟,看着母亲被吊在树上,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但是,那些幼年自己的感受,他完全感同身受。
汪好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动手了。
她先锁定了这些记忆里的小钟镇野,然后,她把视角调整了一下,全部锁在了小钟镇野身上,以他的眼睛去看,以他的耳朵去听,以他的皮肤去感受。
钟镇野作为玩家的视角,那些站在画面之外的、冷静观察的部分,被她全部抹掉了。
这一刀下去,极大部分的内容直接消失了,那些推演,那些分析,那些重生之后重新尝试的过程,那些站在高处冷冷看着一切的“旁观者”状态,全部没了。
剩下来的,是小钟镇野出生之前、到五岁左右的零碎记忆。
这些记忆很碎,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些画面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只有声音,有些只有一瞬间的感觉。
但该有的全都有。
血荄影响神树,在吴雅腹中转生成人;出生后影响老宅,周岁宴上那些狗发疯一样撞墙而死;被使用邪术的母子影响,血荄力量开始暴走;被封入木屋,日复一日地关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之后因为一次次意外,那些孩子骂他“妖怪”,吴雅怀孕时他听见那些闲言碎语,道士们在木屋外面作法敲锣打鼓……每一次,都让血荄的力量更加压制不住。
最后,在黑色怪物的影响下,小钟镇野把整个老宅的人通通变成了怪物。
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在这些碎片里。
汪好颤抖着,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