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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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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来到哑口岭,进了那个副本,帮她查清楚了真相,灭村的是她的舅舅,他用邪术杀了全村人,包括她的父母,她的邻居,她认识的每一个人……

  那些事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可现在,又似乎就在眼前。

  吴笑笑站在村子废墟前面。

  风从山里吹来,穿过倒塌的房梁、穿过长满青苔的门框、穿过半截还在立着的土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分不清。

  吴笑笑蹲下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是她舅舅的名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也许是想要一个了结,也许只是习惯了,这些年她走哪都带着这张纸,像一个护身符,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这件事,连师父他们都不知道。

  但在这一刻,吴笑笑忽然不那么想恨了。

  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几秒,然后撕了。

  纸片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进了草丛里。

  她站起来。

  随心铁杆兵还挂在脖子上,缩成钥匙扣大小,安安静静的,她伸手摸了摸它,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

  慧明坐上了北上的高铁。

  他的寺庙在北方,离东阳市很远,坐高铁要四个多小时,他买了一张二等座,靠窗,车厢里人不多,他旁边没有人,前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直在哭。

  慧明看着窗外。

  景色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白色。

  树越来越少,山越来越秃,村庄越来越稀,现在是过年之前的最后一周,还没到春耕时节,田地里光秃秃的土地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两棵杨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叶子已经落光了。

  慧明看着那些树,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一个人背着包,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这座北方的大庙。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意气风发,读了很多经,写了很多文章,在佛学院里是出了名的天才,师父们说他慧根深,同门们说他悟性高,连佛教协会的领导都注意到了他,说他是“年轻一代的希望”。

  后来他病了,不是身体病了,是心。

  “空执”这个东西,说起来很简单,无非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他一个人熬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遇见了钟镇野他们。

  那段日子他很少提起,但他一直记得。

  记得他们怎么帮助自己,怎么陪着自己,怎么一起面对生死。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慧明觉得吃饭有点意思了,念经有点意思了,修行有点意思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会在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不是因为这是功课,是因为他真的觉得那光很好看,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也会念一句,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也许是某一天,也许是一直在好起来。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慧明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庙的名字。

  车子在城郊的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两边的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枝在头顶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拱形的树洞,路灯还没亮,光线很暗,车灯把前面的路照得雪白。

  庙出现在路的尽头。

  山门很高,红墙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是金色的,那是真正的金箔,在车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慧明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大雄宝殿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殿前的广场照得通明,有香客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香,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殿里传来钟声,很沉,很闷,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慧明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是僧寮,不对外开放,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东厢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他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僧袍,头发全白了,眉须也白了。

  他看着慧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回来了?”老和尚说。

  慧明双手合十,低下头:“师父,我回来了。”

  老和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他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还没吃饭吧?厨房里有粥。”

  慧明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烂了,稠得像浆糊,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

  老和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喝完了,慧明把碗放下,双手合十,对老和尚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想在庙里住几天。”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抱到隔壁的禅房,铺好床,拍了拍枕头,回过头对慧明说:“早点睡。”

  慧明应了一声。

  老和尚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慧明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钟声还在响,从大殿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穿过院墙、穿过竹林、穿过那扇虚掩的门,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着那个声音,把呼吸放慢。

  没有念经,没有想任何事,只是听着。

  ……

  汪好带着林盼盼回了金州。

  她们没有住酒店,汪好的车从机场开出,穿过金州市最繁华的街道,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车在门口停了一下,车牌被识别,栏杆抬起,车子滑了进去。

  林盼盼坐在副驾驶,她看着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造型各异的假山、在夕阳下泛着光的喷泉池,嘴巴微微张着,没有说出话。

  汪好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林盼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你家好大。”

  汪好笑了一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进去。”

  汪家的庄园确实很大。

  林盼盼跟着汪好穿过前院、穿过门厅、穿过一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看见了很多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明清红木家具、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精装的书和不知道真假的古董……

  家政阿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汪好,笑着喊了一声“大小姐回来了”,汪好应了一声,问她妈在哪,阿姨说太太在后院。

  秦婉良在后院的凉亭里喝茶。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盘着,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碟点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汪好,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看见了汪好身后的林盼盼,笑意更深了。

  “盼盼来啦?”她站起来,迎上去:“快进来,外面凉。”

  林盼盼被秦婉良拉着在凉亭里坐下来,面前多了一杯热茶和一碟桂花糕。

  秦婉良问她在路上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林盼盼一一回答,规规矩矩的,像一个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提问。

  汪好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了一会儿,笑了。

  “妈,你别吓着她。”

  秦婉良嗔了她一眼:“我哪里吓她了?”说着,又给林盼盼倒了一杯茶。

  汪绍衡是晚饭时候回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看起来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回来,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看见林盼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你是林盼盼吧?”

  他说道:“我们见过。”

  林盼盼站起来,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汪绍衡摆了摆手,让她坐下,他在主位落座,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对旁边的阿姨说:“明天多准备几个菜,今天太素了。”

  林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盘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鸡汤……她没觉得素。

  汪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爸是肉食动物。”

  林盼盼忍不住笑了,汪好也笑了,秦婉良在对面看着她们笑,也跟着笑了。

  吃完饭,秦婉良拉着汪好去客厅说体己话,汪绍衡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林盼盼坐在一边,有些无聊,也有些局促。

  汪好从母亲身边站起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走,带你上楼看看。”

  林盼盼跟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汪好的私人区域,卧室、衣帽间、书房、一个小客厅,全连在一起,装修风格和楼下不太一样,更简单,更素净,没有太多的装饰。

  林盼盼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里面那一排排的衣服、鞋子、包包,眼睛瞪得很大。

  “这些都是你的?”

  “大部分是。”汪好靠在门框上:“有些是品牌送的,有些是我妈买的,我自己其实不怎么买。”

  林盼盼走进去,伸手摸了摸一件挂在最外面的外套,面料很软,摸着像水一样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知道一定很贵。

  “想试试吗?”汪好在后面问。

  林盼盼回过头,有些犹豫。

  “试吧。”汪好眨眨眼:“反正不花钱。”

  林盼盼笑了。

  她拿了那件外套,套在身上,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衣服大了一号,肩膀那里往下垮,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个手掌,但颜色很好看,驼色的,衬得她的脸白了一些。

  “好看。”汪好说。

  林盼盼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衣摆跟着飘起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林盼盼睡在汪好卧室旁边的客房里,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灯没开,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林盼盼想起外婆去世的那个冬天。

  她一个人躺在那个房间里,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混杂着那些怨念的声音……她在那些声音里拼命寻找外婆的声音,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几天,汪好陪着她做了很多事。

  她们一起去逛了金州最繁华的商场,汪好带她去了一家她从来没听过的甜品店,点了一个叫“雪山”的冰淇淋,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烟,林盼盼吓了一跳,以为着火了,汪好笑得前仰后合,告诉她那只是干冰。

  她们一起去了金州的动物园,林盼盼从来没有去过动物园,看见大象的时候愣住了,站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她们一起去了汪好小时候常去的那家书店,不是很大,藏在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汪好跟老板打招呼,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久没来了”,汪好应了一声“忙”,然后带着林盼盼往里面走。

  那几天,每天晚上秦婉良都会准备很多菜,端上桌,热腾腾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锅鸡汤,有时候还有一只烤鸭,是汪绍衡让司机专门去城东那家老字号买的。

  林盼盼吃得很饱,每顿都吃得很饱,吃到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感觉肚子撑得睡不着。

  外婆离开后,她一直在寻找外婆的声音,后来又进大学学习民俗,想寻找亡者仍然存在的证据,那些日子里,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天天都在废寝忘食,常常饿肚子。

  但现在……她能吃得很饱了。

  ……

  雷骁回了归真观。

  他骑着摩托,轰轰轰地把车停在山脚下,背着一个帆布包,沿着山门前青石板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竹子长得很高,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道观坐落在半山腰,山门朝南,门前是一百零八级石阶,石阶两旁种着柏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在头顶交缠在一起,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院子里有人,几个年轻道士正围在井边打水,说说笑笑的,看见雷骁,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师兄回来啦”,雷骁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穿过前院往后面走。

  雷骁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穿过前院往后面走。

  他走进自己的寮房,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件道袍。

  这是他离开观里之前穿的那件,走的时候他把它从身上脱下来,叠好,塞进包里,当时他没有带走任何别的东西,只带了这件道袍。

  他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抖了抖,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衣带有些紧了。

  他胖了一点?不,肯定是道袍缩水了,放久了总会缩水的。

  雷骁走出寮房,穿过走廊,往后院走。

  后院是厨房和库房,连着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雷骁推门进去,把窗户打开,让光线透进来,灶台是柴火灶,大铁锅,他舀了水,用刷子把锅刷干净,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他去库房翻了翻,库房里堆着米面粮油、干菜腊肉,还有几坛子腌的酸菜和酱,他把能用的东西搬到厨房,一样一样地码在案板上。

  他开始做菜。

  先蒸了一大锅米饭,米淘了两遍,下锅,加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劈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烟顺着烟道往上走,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出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淡淡的雾气。

  然后他开始切菜,土豆切丝,萝卜切片,豆腐切块,腊肉切薄片……

  没一会儿,雷骁就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了满满一锅,五花三层,用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炖,炖到肉皮发亮、肥肉入口即化。

  土豆丝用干辣椒和花椒爆炒,脆生生的,酸辣开胃。

  腊肉炒蒜薹,腊肉的油脂渗进蒜薹里,咸香浓郁。

  还有豆腐炖鱼头,炖了一个多小时,汤色奶白,撒了一把葱花。

  除此之外,更有酸菜炒粉条、干煸四季豆、凉拌黄瓜、花生米……

  他还蒸了一碗鸡蛋羹,那是给师叔做的,师叔牙口不好,吃不得硬东西,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滴了几滴香油。

  厨房里的香味飘出去了。

  先是路过的小道士闻到了,探进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跑出去喊人,然后寮房里的人也闻到了,推开窗户往这边张望……

  等雷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师兄,你这是……”

  “云枢子师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哇,红烧肉!”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雷骁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去搬桌子,摆到院子里。”

  一群人呼啦啦地散了,搬桌子的搬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拿碗筷的拿碗筷,不到一刻钟,后院的老槐树下就摆好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把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观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年轻的、年长的、刚入门的、待了十几年的……观里就这么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十口人。

  老道士们也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脚步倒是很稳,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一桌子菜,又抬头看了看雷骁。

  “回来了?”他说。

  雷骁笑了笑,喊了一声“师叔”,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老人坐下来,没有多问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咸淡刚好。”他说。

  雷骁应了一声,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人都到齐了。

  没什么废话,众人开始说说笑笑地吃起了饭。

  饭吃到一半,天色暗下来了,有人去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一盏白炽灯挂在槐树枝上,灯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随着说笑的节奏轻轻晃动。

  碗里的米饭添了一碗又一碗,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见底,红烧肉的盘子空了,有人拿馒头蘸着汤汁吃;土豆丝也光了,连盘底的花椒粒都被筷子拨到了一边;只有花生米还剩几颗,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像几颗被遗忘的棋子。

  有人开始收拾碗筷,有人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有人在水井边洗碗。碗碰碗的声音、水声、脚步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雷骁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

  过了很久,人群散了。

  有人回寮房了,有人去大殿做晚课,有人还在院子里坐着,三三两两地聊天,雷骁站起来,把椅子归位,把桌上的残渣拢了拢,用抹布擦干净。

  他端着最后一摞碗走进厨房,洗碗槽里泡着几个盘子,水还热着,冒着白气,他把碗放进去,拿起丝瓜络,一只一只地洗。

  洗完了,他又把碗一只一只地摞好,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案板立起来,把抹布叠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老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风一吹,影子就晃,灯还亮着,灯泡上有几只飞蛾在扑腾,沙沙的,像下雨。

  他抬手把灯关了。

  黑暗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寮房。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脚上的布鞋脱了,鞋尖朝外,整齐地摆在床前……这是他在观里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改不掉。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有虫鸣,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

  他闭上眼睛。

  没有做梦。

  ……

  钟镇野和钟镇邪是在第二天下午回到老宅的。

  他们没有着急,从柯长生的海岛上回来后,先在书店里歇了一晚,钟镇邪把书店收拾了一遍,书架重新排了,柜台擦了三遍,连那盆快死的绿萝都换了土,钟镇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忙活,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们吃了早饭,把书店的门锁好,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大巴在省道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钟镇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林的景色。

  钟镇野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睡了一觉。

  车到连岩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开始上山。

  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两边的竹林还是老样子,风吹过来沙沙响。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钟镇野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眉笔……千相无相。

  钟镇邪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什么。

  “汪姐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他把笔帽拔开,笔尖是肉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用这个,易个容。”

  钟镇邪没有问为什么。

  他大概能猜到。

  哥哥不想以“现在”的样子走进去,他想以“过去”的样子走进去。

  钟镇野先动手。

  他把笔尖对准自己的脸,在眉心点了一下,然后顺着颧骨往下画,在嘴角停了一下,又在眼角画了两笔,动作很快很轻,像在纸上画画。

  画完之后,他把笔递给钟镇邪,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那张脸变了。

  没有胡茬,没有细纹,没有那些被岁月和死亡反复打磨出来的东西,青涩回来了,稚嫩回来了,那个二十多岁钟镇野,回来了。

  钟镇邪看着哥哥,笑了。

  “老牛装嫩草。”他吐槽道。

  钟镇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你也得装。”

  很快,钟镇邪也开始给自己易容,他的动作不如钟镇野熟练,但也不算生疏,他在眉心点了一下,在颧骨画了两笔,在嘴角停了一下,在眼角画了两笔。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

  钟镇野看着弟弟。

  年轻了。

  和之前副本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模一样,瘦削,青涩,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强

  钟镇野笑了笑,转过身,说了一句:“走吧。”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青石板路,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钟镇邪跟在他身后,落后了半步。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肩膀上、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老宅的轮廓从树冠后面慢慢露了出来。

  青石围墙,黑瓦屋顶,飞檐斗拱的门楼……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大伯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们几个!把那捆柴搬到后院去!”

  有四婶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一定又在灶房忙活了,围着围裙,手里掂着锅铲,和路过的小婶聊着哪家猪肉又涨价了。

  有小孩在跑,在喊,在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来,飘到山路上,飘到钟镇野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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