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星域。
因卡在世界夹缝之中动弹不得，泰然等待死亡的伊万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浑浊的目光，向前望去，那只巴掌大的蘑菇姑娘仍然飘在那里，左眼放哨、右眼站岗地盯着自己。
或者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白。
看着认真的蘑菇少女，伊万嘴角扯了扯，忽然有些想笑。
不过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将过去从水中捞起的释怀。
就像猴子尝试从水中捧起月亮，虽然漏了大半，但掌心处仍有盈余。
他想起了一些有关‘过去’的记忆。
在宇宙还未寂灭的年月里，他有过一个大概还算美好的大家庭。
在那时，他的孙女就这样坐在客厅中，半偏着头，一边盯着她的父母，一边盯着窗外，等待着年的到来。
即便在那个年代，年早已不是法定节日。
那些所谓的习俗，早已因为各种各样的规则而被禁止。
在方舟年代，不需要那些东西。
残破且巨大的方舟在时间的涡流中漂流着，供养着文明最后的种子。
身为学者的儿子时常说他，不要再给......
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忘记了孙女的名字，甚至那张可爱的小脸都已然变得模糊。
‘不要再讲那些没意义的故事了，父亲，小雅明年就要进入飞升流程，你说这些，她会......’
‘等一下，我到底是谁？’
脑海中的思绪开始翻涌，幸福的家庭图景并没有破碎，他仍在客厅之中。
只不过视角从祖父变作了父亲。
自己正在训斥自己那已经有些老年痴呆的父亲，不要再说那些旧时代的故事和传统。
没有新年，文明不需要那些东西，至少在现在这个时代。
信息是宝贵的，应该留给更有价值的事物。
身为父亲，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忽然有些烦躁地看了眼手表，似乎在像往常一样确认漂流的刻度和上浮的时间。
但下一刻，这份烦躁便化作了惊恐。
“快！带小雅走！开始了！”
男人手上的腕表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方舟中警报声此起彼伏。
就像按下了结局的预告一般。
更多的记忆从‘伊万’的脑海深处涌了上来。
学者丢下手头的工作，发疯似的跳进面前的漩涡之中。
身穿白袍，在污秽的维生管道深处，赞美着末日降临的邪教徒。
无视警报，靠在妻子肩膀沉默的男人。
站在舰长室内，徒劳地进行着最后的挣扎的方舟舰长。
疯狂，恐惧，解脱，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伊万的脑海里左冲右突，搅乱了他本该安详的死亡。
‘啊，原来我不是一个人，我是......’
但就在更多的人格和记忆即将撕碎他时，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上。
随着这双手的触碰，那些不美好的记忆全部烟消云散。
时光恍惚间倒流，最后被定格在了某个美好的瞬间。
没有末日，没有飞升法典，也没有那永无止境的漂流。
时间回到了旧时代，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伊万’坐在客厅里，转头看向自己的爷爷。
“爷爷，还有多久过年？”
没有回答，那阳光明媚的午后最终还是消散于记忆之中。
“谢谢。”
平静下来的伊万对面前之人致谢，并想要跟他握一握手，但努力了许久，却也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
大概是太累了，他心想。
伊万难得的选择了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