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总领事来了兴趣,“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维克多小心翼翼地打开公文箱,从里面取出几件用丝绸包裹着的物件。
他一层层揭开丝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三件的白底蓝花瓷器,上面绘着美第奇家族的家徽;还有一把巴掌长的金色剪刀,手柄上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刀刃上刻着精美的花卉纹路。
总领事拿起那把金剪刀,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眼睛里闪烁着专业的光芒。
“这是……那不勒斯工匠法布里诺的作品?十八世纪初期的?”他翻到剪刀背面,看到一个小小的刻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这个刻印,全世界现存的法布里诺作品不超过十件!”
维克多在旁边补充道:“总领事,杜瓦尔先生之前还带来了一把威尼斯小提琴、一套美第奇银餐具和一幅佛罗伦萨画派的素描。我已经确认过,全部都是真品。”
总领事放下金剪刀,转身看着尼尔,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
“杜瓦尔先生,我必须代表意大利政府,向您致以最崇高的谢意。”他顿了顿,“同时,我也想冒昧地问一句……您这些文物,有没有考虑过通过正式的渠道,捐赠给意大利的国家博物馆?”
“当然,我们会为您举办专门的仪式,颁发荣誉勋章,并且在博物馆的展品说明上永久署上您的名字。”
尼尔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总领事先生的建议很好。不过……这件事我想慢慢来。今天我先把这些东西交给领事馆,至于正式的捐赠仪式,我们可以之后再安排。”
总领事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然,当然。不急,不急。”
维克多在旁边看了看手表,凑到总领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总领事点了点头,转身对尼尔笑道:“杜瓦尔先生,楼下酒会已经开始了。今晚来了不少纽约艺术界的名流,还有一些对意大利文化感兴趣的赞助人。我想借这个机会,把您介绍给大家……一个让意大利文化遗产回家的法国绅士,这样的故事,大家一定会很感兴趣。”
尼尔微微欠身:“我的荣幸。”
三个人一起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嘈杂的人声和悠扬的弦乐交织在一起。总领事带着尼尔穿过人群,不时停下来跟人打招呼、握手、寒暄。
“这位是杜瓦尔先生,法国杜瓦尔古董行的老板。他最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把他家族收藏的一批意大利文物,无偿捐赠给了我们领事馆。”
每到一个圈子,总领事都会用这句话开场。而每次这句话说完,周围人的眼神都会发生变化……从最初的礼貌性好奇,变成真正的兴趣和敬意。
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中年女人主动伸出手,眼睛里闪着光:“杜瓦尔先生,我是大都会博物馆欧洲绘画部的策展人。”
“您捐赠的那些文物,维克多主管给我看过照片了。那幅佛罗伦萨画派的素描,我敢肯定是韦罗基奥工作室的作品!如果您以后还有类似的收藏想要处理,请一定要先联系我。”
尼尔接过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手背:“策展人女士,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拜访。”
一个头发花白的华尔街基金经理端着威士忌凑过来,拍着尼尔的肩膀:“杜瓦尔先生,我听说您是做古董生意的?我最近也在收藏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版画,改天能不能请您帮我掌掌眼?”
尼尔微笑着递上名片:“随时恭候。”
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女记者举着录音笔挤过来:“杜瓦尔先生,请问您祖父当年是怎么得到这些文物的?您有没有考虑过,这背后可能涉及战争期间的文化掠夺问题?”
尼尔的表情瞬间变得恰到好处的凝重,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这正是我选择归还它们的原因。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选择让它们有一个正确的归宿。”
女记者明显被这番话说动了,她收起录音笔,郑重地点了点头:“杜瓦尔先生,您说得真好。”
这时候,维克多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满面红光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杜瓦尔先生!来来来,我带您去见几个人。都是领事馆最重要的赞助人,他们对您的事特别感兴趣……”
尼尔被他拉着,又转了好几圈,跟七八个富豪、三个博物馆馆长、两个艺术品拍卖行的高管、一个意大利男高音歌手、以及一个据说是某欧洲王室成员的贵妇人分别聊了至少五分钟。
他脸上的笑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弧度,说话的语气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温和与从容。
酒会进行到将近九点的时候,尼尔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
他放下手里的香槟杯,转身对正在跟人聊天的维克多低声说:“维克多主管,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维克多摆了摆手,大着舌头说:“去去去!二楼左手边!您认得路!”
尼尔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上楼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但一转过楼梯拐角,脱离了楼下人群的视线,他的步伐瞬间加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沿着走廊快步走向那间放着保险箱的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尼尔一边走,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白色的身份卡。
这是十分钟前,他在跟维克多握手告别的时候,一瞬间从维克多西装内袋里顺出来的。维克多喝得晕晕乎乎,根本没感觉到。
尼尔走到会议室门前,看了一眼门边的读卡器。他没有急着刷卡,而是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分。
他按下手表侧面的一个按钮,表面上的秒针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始快速闪烁。这是信号。
三秒后,手表震动了一下……罗宾那边已经就位了。
尼尔深吸一口气,将身份卡贴在读卡器上。
“滴。”
绿灯亮起,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尼尔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储藏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尼尔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房间的布局……正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十几个金属箱子,大小不一,全都印着意大利领事馆的徽章。靠墙还有一排铁皮柜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各种编号。
尼尔没有犹豫,他径直走向长桌,开始快速查看那些金属箱子。
箱子都上了锁,但那种锁对尼尔来说跟摆设差不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插进第一只箱子的锁眼里,轻轻拨了两下……
“咔。”
锁开了。
尼尔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幅用防潮纸包裹着的油画。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不是。他快速把箱子盖上,重新锁好,转向下一个。
第二只箱子,里面是一尊铜雕。不是。
第三只箱子,里面是一套古籍。不是。
第四只……
尼尔掀开箱盖,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只见一个造型极为精美的音乐盒印入眼帘,这只音乐盒通体呈温润的琥珀色,带着旧时代宫廷器物特有的柔光。
盒盖上立着四尊小巧的金色天使,雕工细腻,姿态优雅,其中一尊天使像便是开启暗格的钥匙。
盒身线条古典,俄式宫廷风十足,看似只是精致摆件,实则暗藏机关与密藏,一打开便流淌出低沉而神秘的旋律。
找到了!
尼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木盒从箱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布袋里,刚好能被西装外套遮住。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咔哒。”
门外传来读卡器被刷开的声音。
尼尔浑身一震。
有人进来!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飞快地扫了一圈……长桌下面空间太矮,藏不住人;铁皮柜子倒是能藏人,但打开柜门的声音太大了。
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尼尔几乎是本能地闪身到门边的角落里,背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灯亮了。
尼尔的心脏像一台超速运转的引擎,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静止。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缩在门后那片窄到几乎不存在的视觉死角里。
维克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就放在桌上就行。小心点,这些都是贵重物品。”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搬着一个纸箱走进来,箱子上面印着领事馆的徽章。他们把纸箱放在长桌上,然后转身又出去了。
维克多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尼尔那个棕色的公文箱。他把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几件尼尔带来的“文物”……美第奇瓷器、金剪刀、还有另外几件用丝绸包裹的小物件。
尼尔在门后的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因为那些“文物”,全是他在过去两天里亲手仿制的赝品。
两天前,他从领事馆回去之后,就直接钻进了莫滋帮他找的一个临时工作室……一个在布鲁克林区的地下室,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
尼尔以前做艺术品大盗的时候,就练就了一手绝活:仿制。他能用现代的材料和工艺,做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古董赝品。
当然,如果拿去做科学鉴定,碳十四测年法一测就会露馅。但如果是用肉眼观察,用经验判断,就像维克多和总领事做的那样……百分之百的人都会上当。
那套美第奇瓷器,是他用三天前在旧货市场淘的一套十九世纪意大利民用瓷器改的。
他用酸液腐蚀掉原本的釉面,重新手绘了美第奇家族的家徽,再做旧、做脏、做磨损。整个过程花了十六个小时。
那把金剪刀更简单……他在网上买了一把现代工艺的金色剪刀,用锉刀磨掉了原本的商标,重新刻上法布里诺的刻印,再用化学试剂做旧。红宝石倒是真的,不过是他在珠宝批发市场买的廉价红宝石,值不了几个钱。
至于另外几件“文物”……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一枚“古罗马硬币”、一尊“伊特鲁里亚小铜像”全是他在两天里赶工出来的杰作。
维克多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赝品在桌上一字排开,嘴里念念有词:“这件得送去罗马……这件可以留在这里展览……这件……”
他拿起那把金剪刀,对着灯光看了又看,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杜瓦尔先生……真是个好人啊。”
他自言自语着,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回公文箱里,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灯灭了。
门关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重新锁死。
尼尔依旧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整整三十秒,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尼尔重新摸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十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楼下酒会的音乐声和人声。
他轻轻推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
尼尔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按照罗宾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后面是消防楼梯。尼尔推开防火门,沿着楼梯一路向下。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下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领事馆的侧门。这是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
侧门旁边站着一个人……莫滋。
他穿着一件清洁工的灰色连体服,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推着一辆装满清洁工具的小推车。看到尼尔出来,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硬是忍住了没说话。
尼尔快步走到侧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这是他昨天让莫滋从领事馆一个清洁工的工具箱里偷的备用卡。
他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门锁弹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领事馆,消失在夜色里。
雨还在下。
领事馆后面的小巷子里,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栗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尼尔和莫滋先后跳上车。尼尔一上车就瘫在座椅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音乐盒,举在面前。
“拿到了。”
罗宾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发现吗?”
尼尔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当然没有,我可是世界顶级盗窃大师!”
栗娜一脚油门踩下去,面包车冲出小巷,汇入纽约夜晚的车流中。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城市的灯光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面包车在纽约的夜色里穿行,雨刮器吱呀作响。
尼尔瘫在后座上,把那个音乐盒举到车窗边,借着外面掠过的路灯仔细端详。琥珀色的盒身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那四尊金色小天使雕工精细无比。
“这玩意儿很值钱?”莫滋凑过来,眼珠子都快贴到盒子上。
尼尔没理他,手指沿着盒身摸了一圈,在底部某处轻轻一按。
“咔。”
盒盖弹开了。
车里几个人同时凑过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暗红色的丝绒衬垫,连个灰尘都没有。
“就这?”尼尔翻了个白眼,“法克,老子冒着被意大利佬抓去蹲大牢的风险,就偷了个空盒子?”
罗宾接过音乐盒,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指尖在那尊天使像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音乐盒肯定藏着重大秘密。”他说,“但只有那个幕后黑手知道。”
他把音乐盒递还给尼尔,冲一旁的贾伯道:
“贾伯,定位器准备好了?”
贾伯点点头,拿出一个小拇指大小的定位器:“早就准备好了,BOSS。”
“很好,把定位器装上。”
说完,罗宾又看向尼尔。
“行了,现在给那家伙发消息。告诉他东西拿到了,让他定交易地点。”
尼尔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凯特那部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按下回复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打出一行字:
「东西拿到了。怎么交易?」
发送。
车里安静了下来。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三十秒后,手机震动了。
尼尔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独自一人来曼哈顿中央广场的喷水池边,不准带罗宾、莫斯,还有你身边的任何人,更不准报警,也别想着耍花样。我盯着你,也盯着凯特,只要我看到除你之外的任何一张熟面孔,或者察觉到一丝异常,凯特立刻没命。】
短短一行字,没有多余的语气,却透着彻骨的狠戾与笃定。
尼尔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挂在嘴角的戏谑笑意瞬间消散,他猛地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罗宾,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惊惶。
罗宾敏锐地察觉到尼尔的异样,立刻转头:“怎么了?他说什么?”
尼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里的短信给众人看了。
“他竟然知道我们的人,还知道你跟着我做事。”罗宾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锐利如刀,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显然在快速思索。
“这个人不简单,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说不定早就安插了眼线,或者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
莫斯攥紧了拳头,咬牙道:“这分明是陷阱!尼尔,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去,凯特在他手里,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得想别的办法,不能任由他摆布!”
“我没得选。”尼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他轻轻抚摸着手里的琥珀色音乐盒,盒身的温润触感丝毫没能缓解他心头的冰冷,“凯特在他手上,我赌不起。只要能换凯特平安,不管是什么陷阱,我都得跳。你们别跟着,一旦被他发现,凯特就危险了。”
“不行,太冒险了!”罗宾立刻否决,语气坚定,“我们可以暗中布局,贾伯可以做信号追踪,莫斯能排查周边的监控,我带着人在远处接应,绝对不会让他发现……”
“他说了,只要看到任何异常,就对凯特动手。”尼尔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这个人太谨慎,也太狠,我们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放心,我应付得来,拿到凯特的消息,我会想办法脱身。”
罗宾盯着尼尔的眼睛,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