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据点地下室里烟雾缭绕。贾伯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陈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米歇尔靠墙站着翻看平板电脑上的日程表，老李在角落里做俯卧撑，一组接一组，像是永远不知道累。
詹姆斯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那套纯黑色的备用铠甲，一片一片地用软布擦拭，动作缓慢而仔细，像在擦拭一支枪。
罗宾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一遍。
“通行证拿到了，第四级。”他把那张白色卡片扔在桌上，“但我要的不是第四级。我要的是最高权限，能自由进出椭圆形办公室和战情室的那种。唐纳德现在只给了我一块骨头，我要让他亲手把整块肉送到我嘴边。”
“所以你打算用裁决骑士当诱饵？”米歇尔放下平板。
“不是诱饵。是展示。我要让他看到，我是全美唯一一个能和裁决骑士坐下来谈的人。FBI追了那么久，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海伦·韦斯特搞静默渗透，连他的毛都没捞着一根。而我，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让裁决骑士站在我对面，和我说了十五分钟的话。”
陈推了推眼镜。“前提是你真的能让‘裁决骑士’站在你对面对你说话。”
罗宾的目光转向长桌最末端的詹姆斯。
“这就是你需要操心的事。”罗宾说，“詹姆斯，我需要你假扮我。”
“假扮老板你？”
“是的，穿上我的备用铠甲，站在楼顶，我和你对台词。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拍。后期稍作剪辑，发给唐纳德。让他以为他真的看到了我和裁决骑士的对话。”
詹姆斯放下手中的软布，把擦好的胸甲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表面有没有指纹残留。
“需要我说话？”
“需要，但不能多。裁决骑士不是话多的人，一两句就够了。你的任务不是念台词，是站在那里，让看视频的人觉得——这就是裁决骑士。不是一个人穿着铠甲，而是铠甲里面住着一个神。”
詹姆斯点点头，他把胸甲放回桌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拿起那套备用铠甲，一件一件地穿上。
铠甲穿好之后，詹姆斯原地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并拢，手腕微微上扬。那是裁决骑士在审判克劳福德时的标志性手势，手掌亮起光幕之前的那零点五秒的准备姿态。
贾伯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从哪学的？”
“视频。看了二十几遍。”
詹姆斯放下手，拿起头盔，套在头上，锁紧颈部的卡扣。
目镜亮起两道蓝白色的光芒。
他站在那里，六英尺二英寸的身高加上铠甲的高度和厚度，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战神。给人一种沉重的、不可撼动的、像山一样的压迫感。
“很好。”罗宾说，“就这样。”
第二天晚上，华盛顿特区。
罗宾选了一栋四十二层高的商业大厦，位于华盛顿西北区，楼顶视野开阔，能将整个国家广场尽收眼底。
国会大厦的穹顶在远处泛着白色的光，华盛顿纪念碑像一把指向夜空的利剑，林肯纪念堂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罗宾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他站在天台的正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夜风吹动他的头发。三台摄像机已经架好，一台在正面，一台在左侧四十五度，一台在右侧后方——这是米歇尔设计的机位，能捕捉到罗宾的每一个表情细节，同时也能拍到“裁决骑士”的全身轮廓。
詹姆斯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罗宾，面朝华盛顿的天际线。纯黑色的铠甲在暮色中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只有头盔目镜的两道蓝白色光芒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灯。黑色的披风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猎猎作响。
“声音测试。”陈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测试。”詹姆斯开口。他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过，低沉、厚重，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贾伯在变声器上加了三层滤波和一层环境混响，把原音压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
“清晰。”陈说，“老板，你那边呢？”
“清晰。”罗宾说。
“三台机位全部就位。现场没有闲杂人等，楼下入口有人把守，你们可以开始了。”
罗宾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成一个肩负重任、不卑不亢、代表美利坚政府和总统前来谈判的特使。
他迈步向前，皮鞋踩在天台的混凝土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裁决骑士，你终于来了。”
詹姆斯没有立刻转身。
他保持着面朝天际线的姿态，让沉默在夜空中蔓延。这种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于回应凡人的傲慢。
五秒。十秒。十五秒。
罗宾没有催促。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不卑不亢的姿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个黑色的背影。
终于，詹姆斯缓缓转过身。披风在他身后甩起一道黑色的弧线，然后缓缓落下。
头盔的目镜对准了罗宾，那两团蓝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亮得刺眼。
“你是谁？”
“我叫罗宾，总统的私人顾问。”
“我不和政府的人说话。”
“我知道。”罗宾向前迈了一步，“我也不是来替政府说话的。我是来替这个国家说话的。”
詹姆斯沉默了一秒。“有什么区别？”
“政府是这个国家的管理工具，但这个国家不是政府。这个国家是三百三十万个像我一样的人，是那些在工厂里加班到深夜的工人，是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哭着求医生救救孩子的母亲，是那些被骗走了养老金后无家可归的老人。你不和政府说话，我理解。但你得和这个国家说话。”
詹姆斯的目光在罗宾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罗宾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举在身前。那是一张华盛顿特区的电子地图，上面标注了五个红点。
“你每次行动之前，都会在目标地点周边三到五英里的范围内选择一个制高点作为观察哨。奥林匹斯俱乐部那次，你的观察哨在中央公园南侧的一栋酒店楼顶。雷恩斯庄园那次，你的观察哨在底特律河对岸的一座废弃工厂的烟囱上。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小心，你觉得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他收起地图，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詹姆斯只有不到十英尺了。
“你留下的不是痕迹，是模式。每一个选择的制高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视野开阔但本身不起眼，容易攀爬但不容易被注意到，周边有至少两条以上的撤离路线。我把你所有的行动轨迹输入了一个算法模型，让它找出华盛顿特区半径二十英里内符合这些特征的所有地点，然后缩小范围，再缩小，再缩小。”
罗宾抬起手，指了指脚下这栋楼。
“这栋楼在你的候选名单里排名第三。我在这个位置连续蹲了三个晚上，今天是第四天。”
詹姆斯的头盔微微转向右侧，不是看罗宾，而是看向远处国会大厦的方向。
“你很聪明，但聪明不代表你能说服我。”
“我不需要说服你。”罗宾说，“我只需要你听我说完。听完之后，如果你还是想走，你可以走。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叫人来抓你。你应该知道你跑得比我快。”
“裁决骑士”没有回答，这就是默许。
罗宾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FBI抓不到你吗？不是因为你跑得快，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想抓你。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想抓你，但他们更想保住自己的预算。你每多行动一次，FBI的预算就多批一笔。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一台印钞机。”
“我知道。”詹姆斯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把刀。
“你不知道的是——唐纳德总统和那些人不一样。”
罗宾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推崇。”
“你可能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你可能觉得他发推特的样子很滑稽，你可能不认同他的某些政策。但有一件事你不能否认——他是过去三十年来唯一一个敢和那些既得利益集团正面硬刚的总统。”
“那些游说集团，那些军工复合体，那些制药公司的说客，那些把美利坚老百姓当提款机的华尔街银行家。”
“唐纳德总统在竞选的时候就说过，他要抽干沼泽。他上任以后，打击非法移民，确保我们的边境安全；对那些占美利坚便宜的国家加征关税，把就业岗位带回美利坚；他退出了那些出卖美利坚利益的国际协议，他让全世界知道，美利坚不再是冤大头。”
罗宾顿了顿，目光直视詹姆斯的头盔目镜。
“你在外面杀一个人，他就多一个敌人。唐纳德总统在白宫里对抗的是整个系统——那些盘踞在华盛顿几十年的、根深蒂固的、把美利坚蛀空了的既得利益阶层。你对抗的是一个一个的罪犯，他对抗的是一个体制。”
詹姆斯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罗宾捕捉到了。
“我不是来替政府当说客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必一个人做这些。唐纳德总统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你能做那些他做不到的事，他能给你那些你得不到的东西。合法性。你不是罪犯，你是执法者。不是私刑，是授权。”
“裁决骑士”闻言，沉默了很久。
在这段漫长的沉默里，罗宾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姿态从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你说了这么多，”裁决骑士终于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和他见一面。不是投降，不是自首，就是见一面。坐下来，喝杯咖啡，聊一聊。你告诉他你想要什么，他告诉你他能给什么。如果聊完之后你还是觉得他是你的敌人，你可以站起来走人。我保证没有人会拦你。”
“你用什么保证？”
罗宾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我愿意赌上我所有的荣誉和身家性命。”
“裁决骑士”看着罗宾，头盔的目镜中，那两团蓝白色的光芒微微闪动。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的家伙。”裁决骑士语气略带轻松和调侃，“你似乎对你们总统很推崇？”
“我不是唐纳德总统的信徒。我是这个国家的信徒。”罗宾说，“他只是目前唯一一个在替这个国家做事的人。你也是。你们俩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方法不同。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一个房地产出身的资本家和一个靠破坏法律吃饭的义警，竟然是这个国家仅剩的两个愿意为普通人出头的人。”
裁决骑士的头盔微微偏了一下。
“你把自己放在哪里？”
罗宾笑了。
“我？我只是一个中间人。一个想把两个疯子拉到同一张桌子前的中间人。”
裁决骑士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华盛顿的天际线披风在他身后扬起，猎猎作响。
罗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许久之后。
“我答应你，会跟唐纳德见一面。”
裁决骑士的四个字从变声器里传出来，低沉沙哑。
“但是，”裁决骑士继续说，“我需要考虑几天。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我的打击犯罪和邪恶坏蛋的计划，不会短时间内就改变主意和既定目标。”
“你需要多久？”
“半个月，半个月后，我会给你答复。”
罗宾点了点头。“半个月后，我在同一个地方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拒绝。”
“我会来的。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口中的那个总统。”裁决骑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半真半假的犹豫，“我对他没有信心，但我对你能把他描述成一个值得对话的人这件事……感到好奇。罗宾先生，你是一个合格的说客。”
说完。
“裁决骑士”迈步走向天台的边缘。他的步伐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一个正在走向悬崖的人，不是因为想死，而是因为他知道悬崖下面有风在等着他。
然后他转身面朝罗宾。
身体像一根被从底部砍断的旗杆一样向后倒去，披风在他身后张开，像一个黑色的降落伞。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是坠落，是一种自由的、舒展的、像飞鸟入林一样的姿态。
“谢特！”
罗宾冲向天台边缘，这是他今晚唯一一次真正的表演，但表演得非常到位。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的身体扑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头探出去，疯狂地向下张望。
四十二层的高度。地面上的车灯像萤火虫一样小。
但夜空中除了远处华盛顿纪念碑的灯光和国会大厦穹顶的轮廓，什么都没有。
裁决骑士消失了。
没有撞击地面的声响，没有坠落的黑影。他就像融化在了夜色的阴影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
罗宾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一动不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缓缓收回身体，站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西装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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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地下室。
詹姆斯正在卸铠甲。他把胸甲扣带解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