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浓雾一次又一次地笼罩罗宾的身体。每一次释放后,观察室里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等待他会不会突然站起来,等待目镜会不会突然重新亮起,等待绝望会不会在这一刻降临。
他没有站起来。目镜没有亮起。
罗斯威尔等了整整十分钟,期间要求科学家检测了罗宾的生命体征。
检测结果显示:心率每分钟四十八次,呼吸每分钟十次,肌肉完全松弛,神经系统处于深度抑制状态——所有指标都指向“深度昏迷”。
“每四个小时补充一次剂量。”罗斯威尔对科学家说,“二十四小时内不要打开那扇门。我要百分之百确认他已经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明白,将军。”
接下来的两天,罗宾一直躺在那间巨大的、冰冷的、像坟墓一样的密闭空间里。
每隔四小时,墙壁上的喷嘴就会自动释放一次镇定剂,白色浓雾一次又一次地笼罩他的身体,药液渗透进铠甲头盔的空气过滤系统,通过呼吸道进入他的体内,然后被他那已经进化到匪夷所思程度的肝脏以同样快的速度代谢掉。
他在装晕。
第四十八个小时后。
“打开门。”罗斯威尔站在观察室里,双手叉腰,下巴抬起,脸上挂着那种“得意的笑容,“他已经昏迷两天了,是时候把他抬出来做进一步检查了。”
“将军,我建议再等十二个小时。”那位佩戴勋章的上校上前一步,语气谨慎但坚定,“镇定剂的代谢曲线存在个体差异,虽然检测数据显示他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但我们对这个个体的生理特征知之甚少。万一——”
“万一他醒来?”罗斯威尔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上校,我们已经连续两天对他进行了每四小时一次的镇定剂注射,总剂量已经超过了三万二千毫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相当于把一头蓝鲸放倒的剂量。他不是蓝鲸,他是一个人——一个比普通人强壮一些、但终究是人的人。你的谨慎值得表扬,但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转过身,对着科学家说:“开门。解除安保系统。让医疗小组进去。”
科学家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一连串指令。防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十二英寸厚的钢制防爆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那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走廊。
六个穿着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医疗小组成员推着担架车,沿着走廊鱼贯而入。他们走进那间巨大的密闭空间,朝躺在地上的罗宾走去。
防化服的面罩后面,每张脸都写满了紧张。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那层灰色的环氧树脂地面上。
领头的人走到罗宾身边,蹲下来,伸手去解他铠甲的颈部锁扣。
他的手触碰到锁扣的瞬间,罗宾的眼睛睁开了。
蹲下来的医疗兵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罗宾已经动了。
他的右臂从静止状态加速到每秒五十英尺只用了零点一几秒。
二百六十磅的铠甲加上三十倍常人的肌肉力量他的拳头击中了医疗兵的胸口,防化服在接触到拳头的瞬间撕裂了,然后是皮肤、肌肉和肋骨同时撕裂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张厚牛皮纸被从中间猛地撕开。
那只医疗兵的身体像一个被踢飞的足球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在四十英尺外的墙壁上,发出一声让整面墙都震动了一下的巨响。
不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的左手抓住了第二个医疗兵的面罩。面罩是高强度的聚碳酸酯材料做的,理论上能承受一定口径子弹的正面冲击。
但在罗宾的握力下,它像鸡蛋壳一样碎裂了。面罩碎裂后的碎片扎进了医疗兵的脸,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的脸上涌了出来,他张大了嘴想喊叫但嘴里全是血和碎裂的牙齿,声音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咕噜咕噜的、像溺水者挣扎的声音。
罗宾把他的头往旁边一拧。那人颈椎断了,身体像一袋水泥一样软了下去。
第三个人开始跑。他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跑”。他朝防爆门的方向跑,朝那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走廊跑,朝他想象中的安全地带跑。
他的跑动姿势扭曲而丑陋,防化服在他身上像一件大了好几个尺码的外套,他的手脚在慌乱中失去了协调,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但又奇迹般地稳住了。
罗宾让他跑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看着那个人挣扎着、踉跄着、像一只被砍掉了头的鸡一样往门的方向冲,嘴角在头盔后面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
第三个人跑到了防爆门口。他马上就要跨过那道门槛了,马上就要进入那条长长的、也许能通向安全的走廊了。他的脚已经抬了起来,脚尖已经越过了门框的边界——
只见下一秒,罗宾眼中瞬间发射出两道红色的炙热光线,瞬间将那个倒霉蛋切成了两半!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罗宾的铠甲上溅满了血,猩红色的液体在钛合金甲片上缓缓流淌,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他的手套上沾着碎肉和白色的碎骨,在他握拳的动作下被挤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细碎的、像雨打芭蕉的声音。
头盔的目镜重新亮了起来。那两团蓝白色的光芒从暗灰色玻璃后面浮现出来,像两颗从地狱深处升起的鬼火,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冰冷、格外让人后背发凉。
“医疗小组失去联系!医疗小组失去联系!”科学家的声音从观察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尖锐得几乎失真,
“将军,他的生命体征在三秒前出现了剧烈波动——心率从四十八次瞬间升至一百七十次——”他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白,嘴唇在哆嗦,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镇定剂的代谢曲线——”
“闭嘴。”罗斯威尔的声音像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科学家脸上。
他没有看科学家。他透过那面厚达十二英寸的核爆级防弹玻璃,看着防爆门门口那个浑身浴血的黑色身影。
那个身影正在向他走来,二百六十磅的铠甲踩在钢化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丧钟,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
罗斯威尔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间。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M9手枪——这是他的配枪,从军四十年来没有一天不带着它。他的手枪还没拔出枪套,玻璃外面的罗宾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防弹玻璃前,离那面十二英寸厚的透明屏障不到五英尺。他能看到观察室里每一个人的脸——
罗斯威尔、上校、科学家、特勤局官员,还有其他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军官和文职人员。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恐惧,有绝望,有后悔,有愤怒。
罗宾抬起右手,敲了一下玻璃。
“咚。”
声音不大,但在观察室里回荡了很久。不是因为声音本身很大,而是因为它太安静了——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思考,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静止了,只有那一声“咚”在玻璃和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一颗永远落不到地面的乒乓球。
“你们以为这就困的住我吗?”罗宾带着狞笑,透过变声器处理后从铠甲颈部的外部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厚重、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凝固的冰冷。
罗斯威尔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本能的恐惧。
控制台上的那排红色的、用于启动紧急防御系统的按钮在他右手边不到两英尺的地方。
只要他按下那个按钮,墙壁上那些已经关闭的暗门就会再次打开,那些加特林机枪和高压释放器就会再次启动。
但他没有按。
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对玻璃外面那个东西没用。
他已经看到了。
一万两千发子弹打不死他,三万两千毫升镇定剂放不倒他。
他醒来之后在不到三秒内杀死了三个全副武装的医疗兵,而他现在正站在那面号称能抗核爆的防弹玻璃前面,像在逛超市一样悠闲地、从容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式的耐心等待观察室里的人自己崩溃。
“游戏结束了。”
话音刚落,罗宾握紧了右拳。
他的手臂肌肉隔着钛合金甲片鼓了起来,肩胛骨的轮廓在披风下面变得清晰可见,颈部那些被铠甲遮住的肌肉纤维像钢索一样绷紧、隆起、在皮肤下面形成一道道坚硬的棱线。
轰!
一拳打出。
那面厚达十二英寸的核爆级防弹玻璃在他无比恐怖的全力一击之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观察室里,科学家的尖叫声第一个响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核爆级防弹玻璃——它的抗压强度是——”
他突然失声了,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眼前的信息,他的专业知识和眼前的现实发生了毁灭性的冲突,冲突的结果是他的认知系统崩溃了。
上校的反应更直接。他拔出了腰间的M9手枪,对准了玻璃外面的罗宾,扣动了扳机——“砰、砰、砰、砰、砰”,一个弹匣的十五发子弹全部打在了玻璃上。9毫米手枪弹在核爆级防弹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大概和有人朝一堵水泥墙吐了一口唾沫差不多。
罗斯威尔没有拔枪。
他的手还按在腰带上,但手指已经停止了向枪套移动的动作。他看着玻璃外面的罗宾,看着那面正在形变的玻璃,看着那个正在用双手把全世界最坚固的屏障像揉面团一样揉皱的身影,脸上那层老兵的、经历过生死的、自以为已经看透了一切的面具终于碎裂了。
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研究战略、战术和人心,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抓不住的人、没有他不能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