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递给露西亚。“审核一下错别字。没有的话直接发。”
露西亚接过手机,迅速扫了一遍。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的表情。她改动了两个标点符号,然后点了发送。
三秒钟后,三条内容同时出现在总统府官方账号上。
十分钟后,三条内容的累计阅读量突破四千万。
法兰鸡外交部没有立即回应。唐宁街的发言人取消了原定上午十点的记者会。德意志联邦外交部的官方账号在一小时内掉线了三次——不知是被攻击还是主动拔了网线,没人知道。
露西亚的平板上不断弹出新通知,速度之快让她的手几乎跟不上刷新。
“法兰鸡大使馆取消了今天上午的所有外事活动。英不列颠大使的专车在二十分钟前离开了大使馆,往机场方向去了。德意志大使馆的新闻官给总统府秘书处打了电话——他们想确认,那些税的问题您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为了造势。”
罗宾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告诉德意志大使馆,我是认真的。我是一个对每句话都认真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露西亚。
“纳瓦罗昨晚发来的那些家族资产清单,你整理好了吗?”
露西亚从平板里调出一份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四个家族在三十二个州的所有资产——庄园、仓库、私人机场、游艇码头、高尔夫球场。每一个资产旁边都附带了一个数字编号和一张高清卫星照片。
“莫拉莱斯家族名下有三十二处资产。最大的一处是韦拉克鲁斯港区的保税仓库,面积两万四千平方米,名义上是进出口公司,实际上是走私通道的中转站。”
“阿吉雷家族在奇瓦瓦州有三座私人庄园,每座庄园都有直升机停机坪和地下掩体。卫星图像显示其中至少两座庄园的地下掩体在过去一年内进行了扩建。”
“萨利纳斯家族的资产最分散。他们在墨西哥境内有四十三个安全承包点,在境外——得克萨斯、佛罗里达、科罗拉多——还有十七处房产。他们在迈阿密的顶层公寓市场价值超过三千万美元。”
罗宾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点,那些红色的标记像某种皮肤上的疹子,爬满了墨西哥的版图。
“这些资产的安保力量配备呢?”
“每个家族都有私人武装。莫拉莱斯家族的港口保安公司注册人员是三百人,实际人数至少八百。阿吉雷家族在奇瓦瓦州的矿场安保配置了防弹车辆和军用级通讯设备。萨利纳斯家族的武装人员数量最多——他们的安全承包公司合法持有一千二百支步枪和三十辆装甲运兵车。”
“但这些都不是他们最大的优势。”露西亚把地图放大,手指点在墨西哥城北部的一个坐标上。
“这是卡斯塔涅达在离任前最后批准的一个项目——位于墨西哥州和伊达尔戈州交界处的‘联邦应急指挥中心’。名义上是应对自然灾害的,实际建筑面积是原计划的三倍。地下有五层,可以容纳至少五百人的驻军。建设工程在三个月前刚刚完工,施工方是萨利纳斯家族控股的建筑公司。”
“纳瓦罗怀疑这个指挥中心现在已经启用了。不是联邦政府启用的——是那些前特种部队的人启用的。”
罗宾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
卫星照片上,那座指挥中心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工业园区——地面上只有几栋灰色混凝土建筑,周围是农田和牧场。但热成像扫描显示,地下五层全部处于恒温恒湿状态,深层有持续的能量消耗。
“富恩特斯呢?那个律师。找到他了吗?”
露西亚摇了摇头。“他昨天下午五点之后就消失了。通讯信号断了,银行账户在最后一次交易后也冻结了。纳瓦罗说他可能已经进入了某个家族的安全屋。”
罗宾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韦拉克鲁斯、杜兰戈和奇瓦瓦三个州的位置上分别点了一下。
“今天是韦拉克鲁斯和杜兰戈。飞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停机坪上的直升机七点起飞。您的随行人员包括国防部长、联邦警察总监和十二名总统卫队成员。”
罗宾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总统府的正式外套——黑色西装,左胸口袋上绣着墨西哥国徽。
“给纳瓦罗打个电话。告诉他,在我从杜兰戈回来之前,我要收到富恩特斯的定位。不管他藏在哪个家族的安全屋里。找到他。”
露西亚正要转身,罗宾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人给总统府打电话——不管是谁——说他是某某国家的特使、某某组织的代表,想和我通话,想转达谁谁谁的口信。你告诉他们——”
他把外套穿上,扣好扣子。
“罗宾·蒂乌·阿库瓦尔现在只听一种话——那就是认输的话。除了这个,别的话我不听。”
上午七点整,总统专用直升机从总统府停机坪上垂直升空。
黑色的西科斯基直升机在三十二根旗杆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机头压低,向东北方向飞去。旋翼卷起的气流把宪法广场上的帐篷吹得猎猎作响,摊贩们仰起头,手搭凉棚,看着那只铁鸟从头顶掠过。
墨西哥城在机翼下铺展开来——两千两百万人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房屋像蜜蜂巢里的蜂房一样层层叠叠,覆盖着整个山谷。改革大道像一条灰色的动脉从城市中央笔直地切过,两旁的玻璃幕墙大楼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罗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看着脚下这座正在醒来的城市。
露西亚坐在他对面,平板上同时开着六个窗口——韦拉克鲁斯州长瓜哈尔多此刻正在州政府大楼里召开紧急记者会,联邦警察特别行动队已经集结完毕,恰帕斯山区那七具骸骨的DNA检测结果刚刚出来,最小的受害者只有十一岁。
“韦拉克鲁斯的记者会快开始了。”露西亚把一只耳机递给罗宾。“瓜哈尔多请了美联社和路透社的记者到场。”
罗宾接过耳机戴上。耳机里传来瓜哈尔多的声音,带着韦拉克鲁斯沿海地区特有的口音。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的州政府管理的每一笔关税收入都有完整的账目记录,接受过联邦审计署六次审查,每一次都是满分通过。如果新总统认为他有证据证明我贪污,那就拿出证据来。不要在摄像机前指控,在法庭上指控。”
记者提问的声音很尖锐:“州长先生,您如何解释您个人名下在迈阿密的三处房产?”
瓜哈尔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是我妻子的家族遗产。她的父亲是合法商人,在佛罗里达经营进出口贸易超过四十年。这些房产在税务和法律上都经得起任何审查。”
“那您如何解释莫拉莱斯家族在过去十年内向您的竞选账户注入了超过两千万比索的政治献金?”
瓜哈尔多的声音微微提高了:“莫拉莱斯家族是韦拉克鲁斯最大的港口运营商,为本地提供了三万个工作岗位。他们对政治候选人的支持是公开透明的,完全符合选举法规定。如果说有合法商人支持我的竞选是犯罪,那整个墨西哥的民主制度就是一场犯罪。”
罗宾摘下了耳机。
“停车。”他说。
露西亚愣了一下。“总统先生,我们在直升机上。”
罗宾没有解释。他把手按在直升机的舱门把手上,金属把手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让飞行员在韦拉克鲁斯市区降落。不去州政府,去港区。”
“港区?总统先生,港区现在被抗议者封锁了,着陆条件不安全——”
罗宾转过头,看着露西亚。他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度的平静。
“我说,去港区。”
上午八点十五分,总统专用直升机在韦拉克鲁斯港区三号保税仓库的屋顶停机坪上降落。
旋翼还没停转,罗宾就已经推开了舱门。他跳下直升机,皮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从港区屋顶往下看,整个韦拉克鲁斯港像一只被剖开的巨大铁兽,集装箱堆场在晨光中泛着锈红色,龙门吊的铁臂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港口入口处聚集了大约三百名抗议者。他们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捍卫民主”“韦拉克鲁斯不屈服”。还有人举着瓜哈尔多的照片,照片上的州长面带微笑,旁边印着一行字——“真正的墨西哥人”。
罗宾站在楼顶边缘,看着下面的人群。
“让联邦警察清场。”
露西亚立刻拨通了联邦警察总监的加密频道。三分钟后,二十辆黑色装甲运兵车从港口东侧的联邦警察营地驶出,在港区入口处排成一道线。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从车里跳出来,开始用扩音器宣读清场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