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站在中央甲板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乌泱泱的人群。
尘民的哭喊、上民的争吵、孩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冰冷的风卷着铁锈味吹过甲板,带着远处地面传来的、隐约的噬极兽嘶吼,灯塔的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散架。
而查尔斯,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想到几个月前他也是站在这里,对着同样的人群发表演讲。
那一天,马克兽化失控,鲜血染红了这片甲板,近千人葬身于此,他也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左臂和一只眼睛。
而今天,他再次站在这里,脚下的灯塔却已经不再悬浮于两千米的高空,而是悬在距离地面不足百米的地方,摇摇欲坠。
氦气储备告急,动力系统瘫痪,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噬极兽正仰着头,等待着天上的猎物坠落。
可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查尔斯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灯塔的子民们!我是城主查尔斯!”
扩音器将他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浮空城,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上。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突然炸开。
“城主大人的手!他的手长回来了!”
“还有眼睛!他的眼睛也没事了!那只瞎掉的眼睛居然好了!”
“这怎么可能?医疗部什么时候有这种技术了?这得花多少风险点啊!”
“难不成是光影之主保佑?”
“技术再好有什么用!”
“对啊,我们都快掉到地上了!我都能听见下面那些怪物的叫声了!我们都会死的!”
“你们不要在这里乱说,城主来了!灯塔就太平了,城主来了,青天就有了!”
看着依旧吵吵嚷嚷的人群,查尔斯不满地皱了皱眉头,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城防军指挥官森格,森格立刻心领神会,抬手打了个响指,示意穿着重力体的城防军控制现场秩序。
于是,面对十分擅长讲理的城防军,吵闹的人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静静等待查尔斯的发言。
查尔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知道,大家都很恐惧,我们从两千米的高空极速坠落,虽然氦气设备只够我们再支撑几个月,但请放心,现在城下悬停的噬极兽不会让我们等这么久,所以我们的储备完全是够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灯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远处的噬极兽嘶吼声仿佛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三秒钟,才有人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说什么?”
“城主疯了?他居然说噬极兽不会让我们等三个月?”
“伟大的光影之主,我是不是在梦里?请让我离开这个噩梦吧。”
“查尔斯你个疯子!你不配当城主!当初要不是你逼走了马克队长,灯塔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看来,这次人类文明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咒骂声、哭喊声、绝望的嘶吼声瞬间爆发,比刚才还要激烈十倍,尽管城防军已经尽力在维持秩序了,但还是无法抵挡愤怒的人群。
森格满头大汗地看着眼前即将失控的场面,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一旁的荷光者,却见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一股寒意顺着森格的脊椎爬了上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换做以前,这些光影会的狂信徒早就挥舞着棍子冲上去,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做传道有态度,挥棍有力度。
可今天,他们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冷眼旁观着人群的暴动,连一丝上前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十分鄙夷他们。
不是,他们凭什么?
查尔斯看着脚下唾沫横飞、咒骂不休的人们,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抹愉悦的笑容。
他耐心地等所有人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因为,这一切都是光影之主的启示!”
人群的咒骂声猛地一滞。
“祂指引我们坠落,指引我们回到这片大地!我们将在光影之主的带领下,踏平玛娜生态,撕碎所有噬极兽!我们要让这颗星球知道——”
查尔斯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癫狂的虔诚:
“谁!才是这颗星球真正的主人!”
话音落下,整个甲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是敬畏的安静,也不是信服的沉默。
是那种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却又骂不出来。
是啊,有人信光影之主。
可现在灯塔悬在百米高空,下面全是等着吃人的怪物,你不说怎么修引擎,不说怎么找补给,不说怎么打噬极兽,反而在这里喊着“光影之主会带我们赢”?
你是真把我们当傻子耍吗?
就在人群的愤怒即将冲破临界点,眼看就要掀翻城防军防线的时候,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划破天际。
那声音极其古怪,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刃同时刮擦钢板,盖过了所有的咒骂和哭喊。
人群边缘的一个尘民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声音望去,却发现甲板边缘的栏杆上不知何时站着几只通体漆黑的鸟儿,正歪着头,用一双燃烧着紫色魂火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他们。
“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引得周围的人纷纷转头。
人群中,一个负责打理资料室旧时代书籍的上民猛地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黑色的鸟儿,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是……渡鸦?”他失声惊呼,“怎么可能!渡鸦不是和旧时代的生态圈一起灭绝了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些在风中梳理羽毛的黑色生灵,旧时代的典籍里写得清清楚楚,渡鸦是死亡的使者,是智慧的象征,更是希望的预兆。
这奇迹般的一幕,让他瞬间忘记了刚才所有的愤怒。
而当所有人都抬起头时,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些黑色的渡鸦已经遍布了整座灯塔。
它们站在金属栏杆上,站在管道接口处,站在所有人头顶的悬挂杆上,密密麻麻,却又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只渡鸦拍打着翅膀,缓缓落在了查尔斯的肩膀上。
查尔斯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朗诵最神圣的诗篇,声音骄傲而洪亮,传遍了整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