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升降平台的合金闸门打开后,负责搬运的尘民们纷纷凑上前,打量着从未亲眼见过的地面。
第一个走下升降平台的尘民有些小心翼翼的落脚,就好像面对的是什么珍惜的宝物一样,但随后又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就是地面吗,看起来和灯塔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罢,还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而他身边的伙伴,双腿抖成了筛子,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
“为什么我感觉我站不起来了,头晕想吐,我是不是中了噬极兽留下的毒!医生!医生救命啊!”
听见对方的急促的呼叫,提着急救箱的医生赶忙上前来,确认了他的状态后,略显嫌弃的说道:
“别大呼小叫的,只是正常的重力适应障碍,多呆一会就好了,大家从出生开始就在等他的异常重力环境和高海拔生活,突然接触地面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就连猎荒者下地之前都要进行适应地面的重力的训练,实在恶心就喝点水,不要浪费光影之主的恩赐。”
见状,这名尘民才放下心来,窃喜道:
“太好了,光影之主保佑,光影之主保佑。”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重返地面的喜悦中时,一个佝偻的身影颤颤巍巍地走下了升降平台。
尘民 0609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旧工装,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紧紧攥着栏杆,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脚掌终于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泥花,他不顾地上的砂石和灰尘,俯下身去,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脚下的大地。
升降平台上,一个年轻的律教士不屑地撇过头,嗤笑一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尘民就是尘民,真是粗鄙肮脏的作态,不就是下地吗,至于激动成这个样子吗?连活都不干了,如果不是光影之主的仁慈,哼!”
他习惯性地用贬低下位者的方式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却没想到身边的年长些的律教士一反常态的开口反驳道:
“这可不是下不下地的问题,你要知道,他现在是已经是灯塔资格最老的尘民之一了。”
年长的律教士望着下方那个颤抖的背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也就说,他和我们这些生在灯塔、长在灯塔的人不一样,他生在这片土地上,甚至还在那美好的旧时代生存过,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话语落下后,律教士又补充道
“当然,现在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年轻律教士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老前辈。
而年长的律教士随之转过头,面具下传来一种近乎虔诚的严肃声音:
“你记住,城主大人已经说过了,从今往后,灯塔再也没有什么尘民与上民之分。
我们都是光影之主的子民,沐浴在晨光之下,行走在暗影之中,为灯塔、为人类、为光影之主奉献一切,乃至于生命。”
看着年轻律教士若有所思的表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记住了,一切,为了,光影之主。”
就在第一批灯塔居民回归地面后,几百米的天空之上,律教所曾经的王座之上,重新变回影之主的洛克坐在了查尔斯的位置上,抚摸着手边的渡鸦,看着他们汇报目前的情况。
此刻,灯塔上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站在了他的面前,而航控室总指挥镜南则向查尔斯或者向他汇报道:
“根据我们最新的地形测绘与资源测算,如果把周边所有可耕种、可建设的土地全部规划到位,再结合旧时代图书馆残存的土木与建筑学典籍进行标准化施工,最快只需要六个月零二十天,我们就能建成人类重返地面后的第一座永久性城邦。”
镜南的话音刚落,查尔斯突然迫不及待地插话,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狂热:
“而且!我们会第一时间为您建造全大陆最宏伟的雕像,让您的荣光永远照耀这片大地,让后世的每一个子孙,都能永远瞻仰您的圣容!”
镜南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光芒,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一丝担忧悄然爬上心头。
她总觉得再这样下去,查尔斯会把整个灯塔都拖入无边的宗教狂热之中,最终彻底失控。
没错,光影之主是真的存在。祂拯救了灯塔,驱散了兽潮,给了人类重返地面的希望。
可如果人类从此只会跪在地上,一味乞讨神明的恩赐,那我们究竟算什么?是光影之主豢养的附庸,还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文明?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镜南的心里,但她很清楚,现在的灯塔需要光影之主,也离不开光影之主,这份担忧,她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制止查尔斯这种狂信徒行为的。
居然是光影之主。
洛克端坐在神座之上,平静的目光落在查尔斯身上,缓缓开口:
“查尔斯,我忠实的牧犬啊,你可知道,我为何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拯救你们?”
查尔斯猛地一愣,连忙低下头思索片刻,然后无比虔诚地回答:
“伟大的光影之主自有祂的考量。想必是我们的虔诚与坚韧,通过了您的考验。”
听到这个答案,洛克轻轻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缓步走下神座,来到查尔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不,你心里真正想的是——我需要你们。”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查尔斯脑海中炸响。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洛克脚边,声音都变了调:
“查尔斯绝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主明鉴!”
“不敢说,那就是敢想咯。”
洛克的语气依旧平静,却让查尔斯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我……不……我没有……主……”
“好了,不必紧张。”洛克抬手打断了他,“我不是在怪你。只是一直以来,你都搞错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他微微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查尔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从来都不需要你们的信仰,当初救下你,不过是举手之劳,是命运选择了你,不是我选择了你,同样——”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不是我需要你们,是你们,需要我。”
镜南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缓步走下神座的身影,内心深处对“光影之主“的固有认知正在一点点崩塌、重塑。
她之前所有的担忧、警惕和疏离,都在刚才那句“是你们需要我“之后,悄然发生了改变。
洛克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我本就是与你们不在同一维度的生命。
我不是你们所想象的全知全能的神,但我能做到你们认知中神明能做到的一切,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从来不需要你们的信仰,相反,我对这种毫无意义的盲目崇拜,十分反感。”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查尔斯的心上。
他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怔怔地望着洛克,眼神里充满了灭顶的绝望,难道说,他被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神,抛弃了?
洛克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
“但,我很爱人类,我喜欢你们这个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物种。
这,才是我站出来拯救你们的唯一原因,我喜爱你们,并愿意为你们承担本不必要的风险。如果你们实在需要一个精神寄托的对象,那我不介意这个对象是我。“
一瞬间,查尔斯感觉自己从地狱瞬间跌回了天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突然从镜南的耳麦中炸响,航控室通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律教所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好了!镜南总指挥!城区边缘突然出现大量噬极兽反应!数量太多!根本无法估算!“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寂。
刚才还在沉思的各部门负责人,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站在中央的洛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人敢开口。
那个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为什么?为什么噬极兽会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