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的怒吼化作有形的惊雷,以他为轴心轰然炸开。
近千米范围内,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被抹除了,倾盆而下的雨水、翻涌的铅灰色乌云、呼啸的阴冷狂风,甚至连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画布上彻底擦去。
暴雨如注的尼伯龙根里,出现了一个安静、空旷、边界清晰得如同刀割的穹顶。
而在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之后,穹顶瞬间失去了支撑,让停滞的雨水再度落下。
“哗啦——!!!”
就在雨水重新覆盖大地的那一刻,仿佛整个天空都重新砸了下来。
也就在这个瞬间,远处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点金色的光。
一匹通体漆黑的八足骏马,正踏着雷光奔来,它的每一个蹄子都缠绕着跳跃的电弧,鼻孔里喷出带着硫磺味的雷屑,马蹄踏过的地方,黑色的泥土瞬间烧成了焦黑的琉璃。
斯莱普尼斯。
北欧神话中,奥丁的坐骑,世界上最快的马。
骑在马背上的,是哪位北欧神话中的神王,也是尼伯龙根的主宰,未知的龙王。
奥丁的甲胄面部是完整的金色面具,唯独右眼处有个黑洞,而黑洞之中,那只为了换取智慧而亲手挖去、献祭给密米尔之泉的眼睛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永恒燃烧的金火。
奥丁的注视穿透了漫天雨幕,落在洛克身上,像一柄无形的长矛,钉住了空气。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身下的神驹动身,传出一声厚重的马蹄声、
“哒。”
奥丁的身影,开始跟随着那沉闷的马蹄声,不断地闪烁。
他明明还在几公里外的地平线上,下一个马蹄声响起时,他已经出现在了一公里外,再一声,他又往前跨越了整整五百米。
空间在他的马蹄下被折叠成了一张纸,时间被拉成了一根橡皮筋
你能看见无数个重叠的影子,从地平线一直铺展到眼前,每一个都握着那柄贯穿命运的长枪,每一个都在看着你。
只有那马蹄声,不紧不慢,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像一把浸了冰水的钝刀,一下下割在龙公的神经上。
最终,成功地惹恼了他。
奥丁眼前的身影突然就消失了,洛克瞬间便出现在了奥丁的马前,就好像这个世界被硬生生删掉了一段时间。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身上蒸腾的雨雾。
奥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明亮的黄金瞳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覆盖着细密金色鳞片的大手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最终填满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想要动,想要举起冈格尼尔,想要嘶吼,可全身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被死死冻结在了时间里。
这一瞬间连他的思维都慢了下来,像凝固的沥青。
他是尼伯龙根的主宰,是这片领域唯一的神。
在这里,他拥有着凡人无法想象的权柄,可以修改现实,可以改写命运,可以让死去的尸守重新站起,可以让崩塌的大地恢复原状,他的力量已经触碰到了伟大至尊的领域。
按理来说,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就是绝对的主宰,可现在,任凭他如何挣扎,如何扭曲空间,如何疯狂地篡改因果。
那只来自龙公的大手,依旧不偏不倚、坚定不移地,按照它原本的轨迹,缓缓落了下来。
不。
不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是……落在了他的命运之上。
整座高架桥在同一瞬间崩解,钢筋断裂的脆响刺破雨幕,万吨重的混凝土块像被捏碎的饼干一样漫天飞溅。
斯莱普尼斯连一声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股横扫一切的余波撕成了漫天的黑色碎片。
作为尼伯龙根的绝对主宰,奥丁像一袋被随手扔出的垃圾,狠狠砸进了地面,那副象征着无上威严的金色面具已经扭曲成了一团废铁,半边彻底脱落下来,露出了底下干枯如木乃伊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和暴露在外的森白牙床。
“找死。”
虚假的神王逝去了,真实的龙王也离死不远了。
远在一万公里外的意大利科莫湖。
十八世纪洛可可风格的白色府邸卧在青山绿水之间,临湖的私人小码头上,泊着加图索家最新的定制游艇。
桃心木甲板被地中海的阳光晒得温热,泛着蜂蜜一样温润的油光,船舷上雕刻的金色家族纹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游艇的主人,加图索・庞贝,原本正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打盹。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花花公子》,手边的银质托盘里放着半杯冰镇的唐培里侬和一罐刚打开的白鲟鱼子酱。
海风带着湖水的清冽和山茶花的香气吹过,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波浪拍打船舷的轻响。
然后。
庞贝・加图索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脸上的杂志掉在了地上,手里的香槟杯脱手而出,金黄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桃心木甲板上,碎成了无数晶莹的碎片。
此刻这位加图索家的皇帝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有病是吧!我啥都没干就来找我麻烦,真把我当出气包了???”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修复好的傀儡容器,还不等发挥作用,就被那个该死的家伙一巴掌打死了,庞贝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是谁?四大君主中唯一掌握了权与力的龙王,龙族现存的最强者,加图索家的皇帝,北欧的神王,幕后的掌控者!
那家伙,那家伙凭什么!一个区区猴子,凭什么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几万年了,已经过去了几万年了,世界沧海桑田,变得连麦卡伦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可哪怕已经过去了几万年,麦卡伦还是想不明白。
黑王·尼德霍格,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
那些画面像诅咒一样烙在他们龙类的瞳孔深处,几万年都不曾有丝毫的褪色。
他们引以为傲的跨洋神道,被硬生生斩断,沉入马里亚纳海沟的永夜,辉煌的亚特兰蒂斯,被一拳砸入地壳的岩浆,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象征龙族文明顶峰的青铜通天城,从云海之中坍塌坠落,就连黑王的寝宫——处于世界中心的世界树宫殿,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个自称龙公的男人。
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可怖复仇鬼。
他化作了整个龙族文明的掘墓人。
一遍,又一遍,亲手肢解了他们用万年时光堆砌的一切,将一座座铭刻着神代纹章的丰碑,践踏成不值一提的尘埃。
可最让麦卡伦无法接受的,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什么无法逆转的宿命,不是什么在内斗中崛起的新文明,甚至不是黑王自己的愤怒。
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就将他们从天空之中的王座上拽了下来,打入泥里,成为丧家之犬,成了所谓的弃族。
用那双永远沾满龙血的拳头,砸烂了他们的王座,碾碎了他们的骄傲,在每一头龙的灵魂最深处,刻下了永恒的恐惧。
而理由,仅仅只是几个狗屁不是的奴隶!
几个肉工具!!!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血腥味和硫磺的味道,麦卡伦的黄金瞳骤然燃起,鎏金的瞳孔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翻涌,几乎要溢出眼眶。
那里面盛满了积攒了几万年的愤怒,和刻在基因里的、无法磨灭的屈辱。
他死死攥住身侧的纯黑铁质扶手。
那根能承受一吨拉力的航空精钢扶手,在他手里像橡皮泥一样被缓缓拧成了麻花,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科莫湖波光粼粼的湖水突然掀起波澜,天空之上瞬间乌云密布,狂风无端的呼啸着,像是在响应着他的愤怒。
但下一秒,天空中的乌云又散去了,麦卡伦收起了怒火,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自嘲道:
“哎,都过去几万年了,怎么还是一点长进没有,要有耐心,耐……”
说着,麦卡伦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甲板上那摊打翻的金色酒液上,紧接着整个人就突然僵住了,连呼吸都在同一瞬间停止。
那摊还在缓缓扩散的唐培里侬香槟,像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倒映的,不是他专门晒出来的古铜色皮肤和金色秀发。
是龙公。
当两人对视的瞬间,一只覆盖着细密金色鳞片的大手,从那摊金色的酒液里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了麦卡伦的衣领,将他拉回了自己的领地。
于是,尼伯龙根之主,就这么被一个外来者夺走了尼伯龙根的控制权,反过来拉进了自己的尼伯龙根之中。
被掐住脖子的麦卡伦望向龙公,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对方的身影明明和万年前一模一样,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两个身影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