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胜!酒德亚纪!听得到吗!听到请回答!”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曼斯攥着对讲机的指节已经绷得泛白,一遍遍重复着呼叫,回应他的却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舷窗外是翻涌咆哮的长江,浊浪狠狠拍打着船身,沉闷的巨响顺着金属舱壁渗进来,像潮水一样裹住他,几乎要将胸腔里翻涌的绝望彻底吞噬。
他猛地放下对讲机,一拳重重砸在金属终端台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叶胜和酒德亚纪作为执行部的王牌搭档王牌,居然连青铜城的门都没能进去!这已经不能用出师不利来形容了,简直是天崩开局!
那些逃命的家伙到底在城里把什么东西引出来了,龙吗???
伴随着两人彻底断联,整个摩尼亚赫号瞬间被低气压给笼罩,他们不怕遇到困难,但连造成这一切的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失去了叶胜他们,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等等!教授,有个公共频道貌似在呼叫我们?”
守在通讯台前的拉丁裔学员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沉默。
曼斯猛地扭过头,阴沉的脸色里掺着几分难以置信,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说什么?公共频道?”
“对,您听!”
学员调大音量,船载电台里立刻传出了沉稳的英式英语,裹着轻微的电流失真:
“这里是埃弗拉德,呼叫卡塞尔,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完毕。”
埃弗拉德?曼斯教授迅速想起了这个名字,是来自英国的混血贵族,曼施坦因和对方打过交道,说是英国的混血贵族内斗极其严重。
等会,这个时候和自己通话,该不会刚才那些下潜的人……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曼斯重新拿起对讲机接到对方喊话的频道,质问道:
“埃弗拉德家?你是谁,为什么要呼叫卡塞尔?”
“我是埃弗拉德侯爵,我知道我的行为违反了混血种的共识,但情况紧急,我们刚才在龙人墓里有一点新发现,我想要和秘党合作……”
只听了半句,曼斯就彻底坐实了猜想,他不等对方说完,直接打断了话头,积攒了半天的怒火瞬间爆发,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你这个老不死的混蛋!给别人捣乱难道是你们国家的特色吗?这么大把年纪你活到狗肚子身上去了?龙人墓这么明显的骗局你们也信?难道说龙血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们从猪进化成人了吗?不,就算是猪也没有你们破坏力那么大!”
来自东方语境下的攻击性话语包含了各种歧视,并在曼斯的翻译下,成为了地狱中最优美的诗篇,化身恶魔版本的莎士比亚,给埃弗拉德侯爵骂得一愣一愣的。
一瞬间,营地中的埃弗拉德侯爵涨红了脸,但还是强压住内心的愤怒,冷笑着回应道:
“呵呵,龙人墓是假的?那你恐怕就想错了,因为我们确实在里面找到了龙人。”
“活的龙人!”
曼斯脑海中的翻译进程一下停止了响应,他花费了所有的精力来判断自己有没有听错,如果他不是耳朵出毛病的话,对方好像说,他见到了活的龙人?
一千年前就该死绝的龙人,活到了现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甚至有证据,现在墓主人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秘密,正生气地要灭口呢,我的人一个都没能上来,但却留下了影像资料,对于一个千年前的老古董来说,他恐怕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暴露了。”
曼斯脸上的愤怒渐渐平息,他因为意识到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对方就算再没脑子也没理由骗自己。
真实存在的龙人,足以让混血种社会陷入疯狂,甚至影响到表面社会的安定,引发战争也不是不可能。
同时,那这也说明龙人或许并没有消失,只是隐藏了起来,比龙族隐藏的更深。
那么,主动暴露这一点的太子,在这场席卷全世界的风暴之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身份呢?
是煽动翅膀的蝴蝶,还是风暴本身?
“怎么样,要合作吗?目前我们的动作是最快的,但还有其他国家的混血世家与势力正在往这赶,我听说兄弟会还打算弄一条三代种进来,如果不合作的话,这里的水就不会和现在一样平静了。”
意识到对方相信后,埃弗拉德侯爵那带着诱惑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摩尼亚赫号上的专员们纷纷将目光放在了曼斯身上,等待着他做下决定。
而曼斯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
“我需要和校长商量一下。”
“也就是说,青铜与火之王的青铜城里真的有个龙人墓?里面甚至还有活着的龙人,你亲眼见过吗?”
“没有校长,但我看过对方传来的影像资料,确实长着龙角,我已经上传到学校服务器了,您可以让诺玛复原一下。”
“嗯,我已经看到了,诺玛说没有伪造的痕迹,对方真的是龙人的概率超过百分之97.637,按照东方的记载,所有龙人都长着那对龙角,这是混血种再怎么暴血也没有的特征,他没说谎。”
“那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和对方合作吗?龙人的存在太敏感了,已经超出我处理的能力范围了。”
“合作吧,顺便和三家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想法,没准里面的是他们的老祖宗也说不准,我马上派人来支援你们,先稳住。”
“收到,校长。”
礼堂侧厅的准备室中,昂热坐在桃花心木长椅上,这件产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家具是由他亲自买回来的,一旦需要自己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的时候,他就喜欢坐在这上面平复心情。
只是今天,这份从容彻底在他的脸上消失了。
昂热端坐在长椅正中,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锁着面前的等身镜。
眼神锐利得像炼金屠龙刀,锋芒几乎要隔空震碎玻璃,百年岁月里沉淀下,他身为最强屠龙者的威压,在狭小的空间里毫无保留地散开。
就当寂静像潮水般缓缓上涨,眼看就要漫过整个房间时。昂热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对着镜中的自己发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镜面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他身侧的空位上,静静坐着个穿燕尾服的精致男孩。看年纪和路鸣泽相差无几,面庞上却同时糅合了路家兄弟两人的轮廓,熟悉得让人心里发紧,又陌生得让人遍体生寒。
“按照我的剧本,别说龙人了,就是龙公也不该存在,你觉得,一个精密的庞大系统中出现一个无法控制的变量,那会发生什么?”
昂热眉头一皱,但还是根据自己的学识,回答小恶魔的问题:
“如果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取决于这个系统的结构、耦合方式、反馈机制以及该变量的特性,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很可能迅速崩溃,或者是缓慢的走向死亡,但这取决于维护系统的存在。”
听了昂热的回答,镜子中的小恶魔双手枕在脑后向后倒去,懒洋洋的说道:
“那要我说,维护系统的存在无法影响到变量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命运是一个庞大且精密的系统,这世间每一个原子的运行轨迹都是注定的,当算尽所有的可能性后,命运也就成了无法更改的剧本,你在命运这台系统中输入因,便能得到确定的果。”
昂热明白了小恶魔的意思,但紧接着反驳道:
“那如果真按你说的,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束缚,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你现在的所有反应都在命运的预料之中,你无论是反抗还是顺从,都只能将一切都导向早已注定的未来,这就是尼德霍格疯狂的原因,他通过炼金术创造了世界树运算矩阵,获得了影响命运,掌握因果的能力,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违背自己的死亡。”
“所以,他疯了。”
当神话时代隐藏最深,代表一切起点的秘密被小恶魔脱口而出后,就连昂热一时间都恍惚了起来,但紧接着,小恶魔却说出了另一个更加震撼的真相。
“但,在他完全疯狂之前,一个摆脱了命运束缚的对象出现了,他完全违背了命运的安排,这让只能被动接受的尼德霍格十分恼火。”
路鸣泽朝头顶的吊灯缓缓伸出手。
串成瀑布的水晶垂饰在暖光里晃出细碎的金辉,落在他眼底,却化作了翻涌的雷暴
电光劈开厚重的云层,熔岩顺着火山口漫溢而下,万年前的刑场画面在他眼中明灭不定,此刻的他,仿佛成为了被行刑的对象。
“那时,没有龙能够理解伟大的尼德霍格陛下在想什么,他们只想认为那个卑微的人在他的同族心中种下了一颗反抗的种子,激怒了黑皇帝,可真相是,这个在龙眼中连蝼蚁都不是的家伙,拥有尼德霍格陛下最想要的东西。”
“自由!”
昂热顺着他的目光仰起头,扫过那盏流光溢彩的吊灯,只看见一片晃眼的璀璨,实在看不出什么别样的名堂,他只好收回视线,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所以,那个人就是不可控制的变量?他是谁。”
镜子里的小恶魔慢悠悠地转过脸,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又玩味的,用手指点了点昂热的肩膀。
“你不是见过他吗?他可是在一百年前救过你的命,当初你不还在那列火车上拿他威胁我吗?”
小恶魔描述的细节太过清晰,对应的人影几乎是瞬间就从百年的记忆里浮了上来。
昂热的呼吸猛地顿住。
干涩感顺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已经到了舌尖,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