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噩耗传来。
李家的商船在海上遭遇风暴,船毁人亡。王小妹的夫君,死在了海里。灵堂设在了李家大院。王小妹穿着孝服,跪在灵前,面色苍白如纸,眼中没有泪,只有茫然。
她没有被允许留下来。婆婆说她是“克夫命”,留在李家只会招来更多不幸。她被赶回了娘家,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王家的院子比从前拥挤了许多。王大海两口子住在东屋,王小妹带着女儿住在西屋。翠花是个泼辣的女人,容不得小姑子白吃白住。
“小妹,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在家里赖一辈子。”翠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尖利刺耳,“家里米粮有限,你带着个拖油瓶,总不能让我们养你们一辈子吧?”王小妹没有回答。
“要我说,趁着年轻,再嫁一家。隔壁镇的张屠户,媳妇死了两年了,正想续弦。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人家有铺面,有积蓄,跟了他不愁吃穿。”王小妹还是没有回答。
“你到底听见没有?”翠花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听见了。”王小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从那以后,王小妹变了。那个爱笑爱说话的小姑娘不见了。她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很少再有笑容。她的眼神变得阴沉,偶尔看向翠花时,会闪过一丝恨意。她的女儿叫丫丫,是个很乖的孩子。不哭不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趴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王小妹很少抱她,也很少跟她说话。
柳眉贞有时会端一碗热汤过去,王小妹接过,道一声谢,便不再多言。
傅长生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从前在世俗中的日子。那些年,他也曾见过这样的女子,天真烂漫,对未来充满憧憬,嫁了人,以为从此幸福美满,却被命运无情地击碎。她们有的沉沦了,有的变得尖酸刻薄,有的在沉默中死去。
王小妹还活着,但她的眼神告诉傅长生,她的心已经死了。
他无法评判对错。他只是看着,记着,将这些凡尘中的喜怒哀乐,一一刻入识海深处。
同年秋天,王老汉去世了。
老人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头天晚上还喝了两碗粥,跟孙子说了几句话,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来。翠花哭天抢地,声音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王大海跪在床前,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出声。王小妹站在门口,抱着丫丫,面无表情。
柳眉贞帮着料理后事。她给老人擦洗身体,换上寿衣,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傅长生帮着打棺材、挖坟坑。他是木匠,打棺材的手艺不差。
棺材是柳木的,傅长生选了一块好料,刨得光滑平整,刷了三遍桐油,晾干,再刷一遍。王大海跪在一旁,看着傅长生一刨一刨地刨着木头,忽然道:“阿福哥,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傅长生手上不停,淡淡道:“不知道。”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养我们兄妹,老了还要帮我们带孩子。临了,连口好饭都没吃上。”
傅长生没有接话。
王大海又道:“我有时候想,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傅长生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图个心安。”王大海愣了一下,喃喃重复:“心安……”
棺材入土那天,下着小雨。翠花又哭了一场,被王大海拉了回去。王小妹抱着丫丫,站在雨中,没有说话。柳眉贞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她身边,为她遮雨。
王小妹抬起头,看着柳眉贞,嘴唇微微颤抖:“阿娇姐,你说,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柳眉贞轻声道:“会变成星星。”
王小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细雨。她低下头,抱紧了怀中的丫丫,低声道:“那爹肯定是最亮的那一颗。”
第二年春天,巷子里又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王大海的媳妇翠花生了个大胖小子。王家上下喜气洋洋,翠花的声音不再尖利,王大海的脸上也有了笑容。王大海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站在院子里,阳光正好。
傅长生站在自家院中,隔着矮墙,看着王大海脸上的笑容,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自己刚出生的那一刻——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从无数凡人生涯中感受到的生命初临的喜悦。
生命就是这样。有人死去,有人出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离开,有人回来。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周而复始。傅长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六年间,傅长生将近十分之九的意识都沉浸在五行小世界中的悟道古茶树旁。古茶树散溢的道韵如涓涓细流,渗入他的识海,与他的生命法则共鸣。他的身体在凡尘中经历柴米油盐,他的神魂在道韵中参悟生死轮回。
他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一次风寒,一次意外,一次风暴,就足以夺走一个人的性命。那些凡人在命运面前如同蝼蚁,毫无反抗之力。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在努力活着。打渔、种田、织布、做生意、养孩子、赡养老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看到了生命的坚韧。王小妹失去了丈夫,被婆家赶出门,被娘家人嫌弃,但她没有寻死。她活着,为了女儿。她变得尖酸刻薄,但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她没有错。错的是命运。
他看到了生命的传承。王老汉死了,但他的孙子出生了。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去。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六年的凡尘历练,让傅长生对“生命”的理解发生了质变。
从前,他以为生命是修行,是长生,是力量。现在,他明白了——生命是过程,是经历,是体验。修行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而不是全部。一个凡人,虽然寿元不过百年,但他的生命也可以是完整的。他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生过,死过。这就够了。
悟道古茶树下的道韵忽然变得浓郁起来。翠绿色的光芒将傅长生的神魂笼罩,光芒中,无数符文浮现,那是生命法则的具现。符文在光芒中流转、融合、重组,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翠绿色光球,没入他的眉心。
紫府中,道纹猛地一震。之前停滞不前的参悟进度开始攀升——86%、87%、88%……
最终,停在了90%。
【道纹参悟进度:80%→90%。生命法则进一步凝练。】
傅长生睁开眼,眼中翠绿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一片绚丽的晚霞。渔船满载而归,渔夫们在码头上卸货,女人们在岸边接应,孩子们追逐嬉戏,狗吠声此起彼伏。
…
…
天刚蒙蒙亮,万兽城的铜钟便敲响了。
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城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连平日里在巷口晒太阳的老汉都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朝城主府的方向张望。
傅长生和柳眉贞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六年的凡尘生活,让他们早已习惯了这座城池的节奏。但今天,节奏变了。
邻居王大海从屋里探出头来,朝傅长生喊道:“阿福哥,城主这是要干啥?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听到这钟声。”傅长生摇头,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不知道。去看看吧。”
柳眉贞从灶房走出来,解下围裙,走到傅长生身边,低声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傅长生点头。
三人随着人流,朝城中心的祭祀广场走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疑惑和不安。翠花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跟在王大海身后,嘴里嘟囔着:“大清早的,折腾啥呢……”
王小妹抱着丫丫,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女儿。丫丫已经五岁了,扎着两根小辫子,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她趴在母亲肩头,奶声奶气地问:“娘,我们去哪儿呀?”
祭祀广场在万兽城的正中心,占地极广,能容纳上万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浮雕——有人物、有飞禽、有走兽、有云纹,看起来古朴而庄严。石台四周,站着两排身披铠甲的侍卫,手持长矛,面色肃穆。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人。人声鼎沸,嘈杂不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牵着牛羊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城主究竟要宣布什么大事。
柳眉贞试着从身边的几个妇人嘴里打探消息,但没有人知道。一个卖豆腐的大姐摇头道:“我嫁到万兽城二十年了,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城主大人平时连面都不露,今天这是怎么了?”旁边一个老汉叹了口气:“管他呢,城主大人说什么,咱就做什么。咱小老百姓,还能翻了天不成?”
傅长生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石台后方的那座府邸上。那是城主府,飞檐斗拱,青砖黛瓦,看起来与寻常府邸无异。但他的神识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从城主府内传来的,而是从城主府后方,那座山的山壁之后。
六年了,他第一次感应到那里有灵力波动。
“果然有古怪。”他心中暗道。
巳时三刻,城主终于出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城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步伐沉稳。他走上石台,双手抱拳,朝台下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
城主继续道:“本座奉上仙之命,在此挑选一批气血旺盛之人,前往一处福地,协助上仙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这项任务没有性命之忧,只需诸位出一份力即可。作为酬劳,被选中者的家人,将获赐白银千两。”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白银千两!对于一个普通的渔民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有人心动,有人怀疑,有人兴奋,有人恐惧。
“上仙?什么上仙?”有人高声问道。
城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城主府的方向躬身一礼,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城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俊朗,身材修长,一身青色道袍,腰悬玉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的步伐轻盈,每一步踏出,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光在脚下流转。
筑基巅峰。
傅长生感应到他的修为,心中微微一凛。筑基巅峰的修士,在他眼中如同蝼蚁。但关键在于——这座城中竟然有修士存在,而他蹲守了六年,竟毫无察觉。
“这城中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傅长生传音给柳眉贞。
柳眉贞微微点头,面色不变。
那年轻修士走上石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诸位乡亲,在下姓陈,你们叫我陈仙师便是。”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需要诸位帮忙。此事不难,只需出一滴精血即可。事后,每人可得白银千两。”
人群中一片哗然。出一滴精血就得千两白银,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但也有谨慎的人,低声议论:“精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滴精血,要休养好几年才能补回来。”
陈仙师似乎听到了这些议论,微笑道:“诸位放心,在下只要一滴,不会伤及根本。而且,在下会以灵丹为诸位调养,保证三月之内恢复如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铜镜,铜镜通体暗金,镜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他将铜镜托在掌心,注入灵力,镜面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射向天空,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金色的光晕。
光晕中,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从镜中射出,落在广场上的人群中。红线在人群中穿梭,随机地落在一些人身上——有的落在男人身上,有的落在女人身上,有的落在老人身上,有的落在孩子身上。
傅长生感应到,这些红线并非随机,而是有选择性的。它们落在气血旺盛之人身上——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哺乳期的妇人、健康的孩童。他身上也被红线落了一道。他没有抗拒,任由红线落在肩上,红线化作一枚淡红色的光点,没入衣袍之下。
陈仙师收起铜镜,对城主点了点头。城主上前,朗声道:“被红线选中者,请留在广场上。其余人等,散了吧。被选中者的家人,可随城主府管事去领取白银千两。”
人群开始骚动。被选中的人有的庆幸,有的恐惧;没被选中的人有的羡慕,有的庆幸。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着喊:“我孩子才五岁,不能去啊!”身边的男人拉住她,低声劝道:“有千两银子呢,够咱们家活一辈子了。孩子又不会有性命之忧……”
“眉贞,你回去等我消息,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傅长生快速传音。
“夫君,务必小心,万事以保全性命为主!”柳眉贞还是有些担心。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只剩下被红线选中的人,约莫三百来人。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站在广场上,面带不安。翠花也被选中了,王大海抱着儿子,站在她身边,眼眶泛红:“翠花,你……”
翠花瞪了他一眼:“嚎什么嚎?不就是出滴血吗?千两银子呢,够咱们家盖新房子了。”王大海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抱着儿子走了。
王小妹抱着丫丫,也站在人群中。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抱紧了女儿。丫丫趴在她肩头,奶声奶气地问:“娘,我们为什么不走呀?”王小妹轻声道:“丫丫乖,娘一会儿就回来。”
陈仙师抬手,从袖中祭出一艘宝船。宝船迎风暴涨,化作一艘三丈长的小船,悬浮在半空中。船身通体漆黑,船头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船尾悬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血红色的符文。
“诸位,请上船。”陈仙师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众人战战兢兢地登上宝船。傅长生和柳眉贞走在人群中,面色平静。宝船有三层,第一层是货舱,第二层是客舱,第三层是船主的舱室。众人被安排在第二层,坐在长条凳上,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宝船升空,朝城主府的方向飞去。
城主府的后方,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山。山壁陡峭,寸草不生,看起来与寻常山壁无异。宝船悬停在山壁前,陈仙师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传讯玉符,注入灵力,低语了几句。
山壁骤然亮起。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山壁中涌出,在山壁上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一座结界之门缓缓浮现。门框由白骨铸成,门楣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篆——幽魔。
傅长生瞳孔微缩。
六阶结界!而且不是普通的结界,是魔族特有的“幽魔封天阵”。此阵以魔族精血为引,以魔气为基,可完美隐藏结界内部的一切气息。他在此蹲守六年,竟毫无察觉,就连秋娘也没有感应到任何异常。
“这结界……布阵之人的修为,至少是半步化神。”傅长生传音给柳眉贞,“而且,是魔族。”
柳眉贞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魔族,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南海。
宝船驶入结界之门。穿过光门的刹那,一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魔气扑面而来。那魔气腥甜、腐臭,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感,吸一口便觉心神微颤。船上的凡人纷纷捂住口鼻,有的开始呕吐,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大声哭喊。
“这是什么味儿啊……”
“好臭……我喘不过气来了……”
陈仙师站在船头,周身亮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将魔气隔绝在外。他的面容在灵光中变得模糊,身形却依旧挺拔。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惊恐的凡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是之前温和的笑容,而是冰冷的、带着几分残忍的笑。
他的身上,开始发生变化。
青色的道袍从衣角开始变黑,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水中,迅速扩散。黑色的纹路从衣袍上蔓延到他的脸上,在皮肤下蠕动,如同活物。他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猩红色,瞳孔中倒映着血光。他的额头,两根弯曲的犄角破皮而出,犄角漆黑如墨,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