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盟,魂殿。
魂殿在万道盟总部的深处,是一座独立的石殿,殿身由黑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符文。殿中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百盏命魂灯,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修士的性命。灯亮,人活;灯灭,人亡。
看守魂殿的长老姓孟,元婴中期,在万道盟中地位不高,但责任重大。他每日都会巡查一遍命魂灯,确认没有异常。这一日,他走到长案的中段,目光扫过那些代表半步化神修士的灯盏——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周玉衡的命魂灯,灭了。
灯盏中,灯芯已经彻底熄灭,连一缕青烟都没有留下。孟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半步化神,那是万道盟的中流砥柱,培养一个半步化神,需要耗费无数的资源和数百年的时间。周玉衡潜力不错,是内门长老的有力竞争者,他的死,对万道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孟长老不敢耽搁,匆匆离开魂殿,朝大长老的洞府走去。
大长老的洞府在万道盟总部的最高处,是一座独立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大长老姓秦,道号秦苍,化神初期,在万道盟中地位仅次于几位闭关的太上长老。他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一身灰色道袍,气息深沉如渊。
“大长老,出事了。”孟长老跪在洞府门前,声音发颤。
秦苍眉头一皱:“何事?”
“周玉衡长老的命魂灯……灭了。”
秦苍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站起身,一步踏出,出现在魂殿中。他看着那盏熄灭的灯,沉默了片刻,抬手将灯盏摄入掌心。灯盏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敢动我万道盟的人,找死。”他的声音冰冷,如同九幽寒冰。
他回到洞府,传讯给周震天。
片刻后,周震天匆匆赶来。他面色红润,脚步轻快,显然还不知道父亲的事。他走进洞府,拱手道:“大长老,您找我?”
秦苍看着他,沉声道:“你父亲可有告知他出门为了何事?”
周震天一怔,随即笑道:“父亲去了外星海巡查,说是过几日就回来。大长老找他有事?”
秦苍冷哼一声:“你父亲死了。”
周震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愣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颤:“大……大长老,您说什么?”
“周玉衡的命魂灯灭了。”秦苍将灯盏放在桌上,“他死了。”
周震天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他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父亲是半步化神,傅家最强的战力不过是元婴巅峰,谁能杀他?”
秦苍眉头紧皱:“傅家?哪个傅家?”
周震天将父亲与傅家的恩怨一一道来——万灵岛、红翼岛、周长老的步步紧逼、傅家的弃岛逃亡、以及他怂恿父亲去无名岛……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满是悔恨。
“是傅家,一定是傅家!”周震天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大长老,求您为父亲报仇!”
秦苍沉默片刻,摇头道:“若真是傅家,以你父亲的实力,不至于连逃都逃不掉。此事恐怕另有隐情。双星门与万道盟势如水火,你父亲去的地方靠近双星门海域,说不定是双星门设下的陷阱。”
他站起身,朝洞府外走去。周震天连忙跟上。
“大长老,您去哪里?”
“禁地。”
万道盟禁地,是太上长老闭关之所。禁地深处,供奉着万道盟的镇宗之宝——一面古镜。镜面光滑如镜,镜框由暗金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符文。此镜名为“照影镜”,六阶上品后天灵宝,可回溯过去,呈现死者的死前画面。
秦苍走到古镜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按在镜框上。令牌亮起,古镜上的符文逐一闪耀。他双手掐诀,念诵咒文。
“照影回溯,以魂为引。周玉衡,魂归何处?速速显现……”
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古镜,镜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片刻后,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周玉衡站在海面上,对面是一个黑衣男子,元婴六层的修为。二人交手,那黑衣男子以生命法则抵挡周玉衡的风之法则。然后,一个小女孩出现,银白色长发,血红色眼睛,暗金色裙子。她抬手,周玉衡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坠落。
画面定格。
秦苍的瞳孔猛地收缩。
“化神。”他的声音沙哑,“那小女孩……是化神。”
周震天也看到了画面,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化神。杀他父亲的,是化神。他只是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在化神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大长老……”周震天的声音中满是绝望,“那……那怎么办?”
秦苍沉默了很久。他将古镜收起,转身看向周震天,目光复杂。
“太上长老们都在闭关,不知何时才会出关。周长老身死之事,暂且不提。你也不要出去惹祸,更不要去招惹那名化神。等太上长老出关,再调查此事。届时,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震天低下头,声音沙哑:“是……大长老。”
他转身,踉跄着走出禁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向天空,天边那颗最亮的星辰已经开始闪烁。他的眼中满是恨意,但更多的是无奈。
“父亲……儿子无能,不能为您报仇……”
…
…
双星门,总部。
韩千山施展缩地成寸神通,一日之间便从无名岛屿赶回了双星门。他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径直朝后山禁地走去。
后山禁地是双星门门主的闭关之所,位于总部最深处,背靠万丈高峰,面朝无垠云海。禁地入口是一座石门,门楣上刻着“天机”二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门前有两名金丹期的弟子值守,见韩千山匆匆而来,连忙行礼。
“韩长老。”
韩千山点头,取出一枚令牌按在石门上。石门滑开,他踏入其中。
禁地之内,是一座古朴的石殿。殿中陈设简朴,只有一张石桌、一只蒲团、一盏油灯。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交错,棋局已到中盘。一个中年男子盘膝坐在蒲团上,正闭目调息。他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儒雅,一头黑发以玉簪束起,身穿一袭淡青色道袍,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化神初期——双星门门主,星衍上人。
“门主。”韩千山拱手行礼。
星衍上人睁开眼,目光落在韩千山身上:“韩长老,此行可有收获?”
韩千山将在无名岛屿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周玉衡被斩杀,傅家有一名化神修士,那化神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疑似灵宠化形,以及傅家家主傅长生只有元婴修为却领悟了生命法则。末了,他道:“门主,傅家与万道盟有仇,我们若能拉拢傅家,对双星门百利而无一害。”
星衍上人听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一名化神,蜗居在无名小岛,必有图谋。”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傅家若只是想找一处安身之地,何必躲在无灵气的荒岛上?又何必斩杀周玉衡,与万道盟彻底撕破脸?此中必有蹊跷。”
韩千山一怔:“门主的意思是……”
星衍上人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石殿中回荡。
“派人密切关注傅家的一举一动。”他淡淡道,“他们与什么人接触,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都要一一记录,定期回禀。”
韩千山小心翼翼道:“门主,我们监视傅家,万一被他们发现,岂不得罪了那名化神?傅家与万道盟有仇,正是我们拉拢的好对象……”
星衍上人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傅家再强,也不过才一名化神初期。双星门立派万年,底蕴岂是一个暴发户家族能比的?”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傲然,“太上长老前些年已经突破到了化神巅峰,傅家那点实力,在双星门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
韩千山心中一凛。化神巅峰!双星门的太上长老竟然已经突破到了化神巅峰,此事他毫不知情。门主今日告知,既是给他吃定心丸,也是在敲打他——双星门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当然,”星衍上人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一名化神初期,能不招惹还是不招惹。毕竟化神修士拼命一击,我们也讨不了好。但是,”他话锋一转,“若傅家在图谋什么,而那个图谋对双星门有利,那就不要缩手缩脚。该出手时,就要出手。”
韩千山明白了门主的意思——先观察,再决定是拉拢还是利用。他拱手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密切监视傅家的动向。”
星衍上人点头:“去吧。”
韩千山退出禁地,石门在他身后关闭。他站在石门前,深吸一口气,心中大定。太上长老突破化神巅峰,双星门的实力已经远超万道盟。傅家虽然有一名化神,但在双星门面前,确实算不了什么。监视傅家,不必畏首畏尾。
他转身,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禁地中,星衍上人重新盘膝坐在蒲团上。他没有继续下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六阶上品“天机镜”,双星门的镇宗之宝,可推演天机,洞察未来。
此镜以万年寒玉为材,以星辰之力为引,以天机符文为阵,耗时千年炼制而成。传说炼制此镜时,双星门的太上长老以自身精血为祭,引动九天星辰之力灌入镜中,使此镜拥有了窥探天机的能力。历代门主皆以此镜推演吉凶,趋利避害,从未失手。
星衍上人将天机镜托在掌心,注入灵力。镜面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在镜面上流转,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他闭上眼,神识沉入镜中,开始推演傅家。
“傅家……无名岛屿……化神……”他的神识在镜中搜寻,试图捕捉傅家的气运和机缘。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紧皱。
天机镜上,一片混沌。没有画面,没有文字,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镜面上翻涌。那是天机被遮掩的征兆——有人以无上神通遮蔽了傅家的气运,让任何推演之术都无法探查。
“不可能。”星衍上人喃喃道,“天机镜从未失手过。”
他再次注入灵力,以更强的神识催动天机镜。银白色的光芒大盛,将整座石殿照得通明。但镜面上依然是一片混沌,那团灰蒙蒙的雾气纹丝不动。
星衍上人的面色凝重起来。
他修炼天机推演之术数百年,深知天机被遮掩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傅家自身拥有遮掩天机的至宝,要么是有大能在暗中庇护傅家。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傅家不是他以为的“跳梁小丑”。
“有意思。”他收起天机镜,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好奇之色,“一个小家族,竟然能屏蔽天机镜的推演。这傅家……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无垠的云海,沉吟良久。
“韩千山说得对,傅家与万道盟有仇,确实是拉拢的对象。但在拉拢之前,本座要先弄清楚——傅家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取出一枚传讯玉符,给韩千山发了一道传讯:“加派人手,务必盯紧傅家。但不要打草惊蛇。若发现傅家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禀报。”
片刻后,韩千山的回复传来:“属下遵命。”
星衍上人收起传讯玉符,重新盘膝坐下。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傅长生……本座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的元婴修士,能翻出什么浪来。”
…
…
无名岛屿,议事殿。
傅永繁盘膝坐在蒲团上,体内趋吉避凶法种缓缓运转。灵光涌动,一幅画面在识海中浮现——万道盟的总部,大长老秦苍站在古镜前,沉默不语;周震天跪在地上,面色灰白;万道盟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但没有出动一兵一卒。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未来数十年,万道盟不会来袭。”
他将卦象告知傅长生。傅长生点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万道盟的太上长老都在闭关,大长老不敢擅自做主。这说明,傅家在南海,至少还有数十年的喘息时间。
“数十年,够了。”傅长生站起身,“于叔,夭夭,你们随我来。眉贞,翠枝你也来。”
五人离开议事殿,朝万兽城王朝旧址的方向掠去。
王朝旧址,结界前。
魔族布下的血祭破封阵已经被傅长生摧毁,血池被净化,三十六名元婴魔修全部伏诛。但王朝旧址的结界还在。那层淡金色的光罩,符文流转,散发着古老而尊贵的气息。光罩上,原本坚不可摧的阵纹,在魔族数十年的血祭冲击下,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纹。
“东南角,第七层阵纹,第三枚符文。”于宗师指向结界的某处,“那里是阵法最薄弱的地方。魔族数十年的血祭,已经将那处阵纹腐蚀了大半。”
傅永夭取出青丘阵盘,注入灵力。阵盘亮起,一道金色的光柱射向结界。光柱在阵纹上缓缓移动,镜面上浮现出结界的三维结构图。她仔细分析,眉头微皱。
“六阶‘大魏封天阵’,以‘封’字诀为核心,以‘镇’字诀为辅。此阵原本是六阶上品,全盛时期化神修士都难以破解。但经过数十万年的岁月侵蚀,加上魔族数十年的血祭冲击,阵纹已经出现了多处断裂。目前品阶,大约在六阶下品。”
柳眉贞走到结界前,运转七窍玲珑心。
“结界中嵌入了血脉禁制。需要大魏皇族的血脉,才能开启。”
她转头看向翠枝。翠枝从人群中走出,一袭翠绿长裙,面容温婉,元婴三层的修为。她走到结界前,闭上眼,运转血脉之力。眉心处,一枚淡金色的符文浮现,那是大魏皇室的血脉印记。
“母亲,我感应到了。”翠枝睁开眼,“结界的核心在东南角那处薄弱点。需要我以血脉之力激活阵眼,才能打开。”
傅长生点头:“动手。”
于宗师和傅永夭同时催动阵盘,两道金色的光柱射向结界的薄弱点,将阵纹稳住。柳眉贞双手掐诀,以七窍玲珑心辅助翠枝,引导她的血脉之力注入阵纹。
翠枝咬破舌尖,一滴精血从口中飞出,悬浮在半空。她双手掐诀,念诵咒文。
“大魏血脉,天地为鉴。皇朝气运,血脉相连。结界开启,遗址显现……”
精血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没入结界的薄弱点。阵纹逐一亮起,从黯淡变得明亮,从明亮变得璀璨。结界中央,一道光门缓缓浮现。门框由白玉铸成,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大魏”。
“开了!”傅永夭兴奋道。
傅长生走到光门前,抬手,一道灵力探入门后。
“走。”傅长生率先踏入光门。
众人鱼贯而入。
光门之后,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空间,被一个庞大的光罩倒扣下来。
光罩呈淡金色,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