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禁地,洞天福地。
醉客跪在石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紧急传讯玉符,捏碎。玉符炸裂,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射入石门。片刻后,石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黯淡变得明亮,从明亮变得璀璨。石门缓缓滑开,露出门后的洞天。
湖畔,一名白发老者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玄机上人,玄机门的定海神针。
他的生平,是东荒修士界的一段传奇。
万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赘婿,入赘到一个不入流的小家族,受尽白眼和欺凌。妻子早逝,岳父岳母视他为累赘,族人嘲笑他是“吃软饭的废物”。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只是默默修行,用三百年时间从炼气期一路突破到元婴。当他从闭关中走出时,那个曾经欺辱他的小家族已经在一场妖兽袭击中覆灭。他重建家族,创立玄机门,用一千年时间将玄机门从九品宗门带到了八品,又用一千年时间突破化神,将玄机门晋升为七品宗门。
他擅长占卦,以天机之道入化神,性格固执,一切以自身利益为先。在他眼中,宗门只是他修行的工具,而非归宿。但即便如此,玄机门上下依然对他敬畏有加,因为他是玄机门唯一的化神中期修士。
醉客跪在湖畔,声音沙哑:“太上长老,出大事了!”
玄机上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般平静。他看着醉客,淡淡道:“说。”
醉客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烈阳师兄和霜月师姐,带着四名半步化神弟子,联合天星阁的人,前去攻打灵墟宗,想要趁灵墟宗空虚之际吞并其山门。刚才,魂殿中的命魂灯……全部熄灭了。四名半步化神、两名化神……无一幸免。”
玄机上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沉默了片刻,道:“灵墟宗的人,何时有了这等实力?”
醉客道:“探子回禀,说灵墟宗中有人突破化神,雷劫降临,将烈阳师兄他们卷入了雷劫范围,死于雷劫之下。”
玄机上人眉头再皱:“突破化神?灵墟宗的太虚洞天器灵虽然早已化神,但从未听说还有另一个化神存在。是谁?”
醉客摇头:“探子说……是一个器灵。但具体是谁,不清楚。”
玄机上人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器灵突破化神,而且是在灵墟宗这种宗门中,这本身就极不寻常。他闭上眼,双手掐诀,周身浮现出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在虚空中凝聚成一条金色的长河——那是天机长河,他毕生参悟的因果法则的具现。
长河中,一幅画面缓缓浮现——玄机门的山门火光冲天,弟子四散奔逃,殿宇楼阁在火焰中坍塌,灵田被践踏,藏经阁被焚毁。血光染红了整座山峰,无数身影在血光中倒下。
玄机上人的面色沉了下来。他继续推演,天机长河中的画面再次变化——一把剑的虚影在长河中浮现。剑身通体银白,剑意凛冽,如同一道划破长空的流光。剑影中带着古老而凌厉的气息,如同一座山峰压在心头,让他的面色彻底变了。
“太虚剑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他竟然……还活着。”
醉客震惊道:“太虚剑仙?他不是万年前就飞升失败陨落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飞升失败,不代表神魂彻底消散。他的神魂还在,而且……已经寻回了肉身。那把剑,是他巅峰时期的剑意,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足以让化神巅峰忌惮三分。灵墟宗的洞天器灵突破化神,多半也与他有关。”
醉客的脸色惨白如纸:“那……那我们怎么办?烈阳师兄他们已经……”
玄机上人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湖边,负手而立,望着湖面上泛起的涟漪,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带宗门中所有金丹以上弟子,收拾能带走的资源,一个时辰后,撤离玄机门。”
醉客愣住了:“太上长老,您……您要放弃宗门?”
玄机上人转过身,目光平静:“人活着,才有希望。宗门可以重建,人死不能复生。太虚剑仙若真的归来,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撤离,保存实力。”
醉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太上长老,天星阁那边……要不要通知他们?毕竟我们是同盟……”
玄机上人淡淡道:“总要有人拖住灵墟宗的脚步,我们才能逃得更远。”
醉客心中一寒,却不敢再问,快步离去。
玄机上人重新坐在青石上,闭上眼,继续推演天机。天机长河中的画面不断变化,血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迷雾。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试图拨开那片迷雾。
迷雾中,一道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那身影看不清楚,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他再次尝试推演,迷雾却越来越浓,最终将那道身影彻底遮蔽,连天机长河都无法穿透。
“灵墟宗……”他喃喃道,“那个渡劫器灵主人……到底是谁?”
…
…
天星阁,议事殿。
殿宇巍峨,穹顶高悬,十二根盘龙玉柱分列两侧,柱身上刻满了星辰符文,隐隐有星光在符文间流转。地面由银白色的玉石铺成,光滑如镜,倒映着殿中众人的身影。殿中最深处的两把石椅上,端坐着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白发苍苍,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如同在打盹。他的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若不是肉眼看见,几乎感应不到他的存在——化神中期的修为,却比寻常化神中期更加深沉。他道号“星隐上人”。
右边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头赤红色的短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化神初期,他道号“星烈上人”。
下首两侧,分列着天星阁的七名半步化神长老,个个面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了那十二人全军覆没的消息。
掌门星澜上人坐在主位上,一袭银白色道袍,面容儒雅。他是星烈上人的师弟,半步化神的修为:
“诸位,消息已经确认。两名师弟,以及四名半步化神弟子,全部陨落在灵墟宗山门外。尸骨无存,储物袋也被卷走。”
星烈上人猛地一拍石椅扶手,赤红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将扶手烧得通红:“好一个灵墟宗,此仇不报,我天星阁还有何颜面立足东荒?!”
他的眼中满是愤怒和悲痛。星岳上人是他的嫡亲兄长,二人一同修行上千年,亦师亦友。如今兄长陨落,他恨不得立刻杀上灵墟宗,将仇人碎尸万段。
星隐上人依然半闭着眼,声音平淡如水:“星烈师弟,冷静。灵墟宗能引来雷劫,说明他们有化神修士渡劫。而那化神修士渡劫的雷劫能将我们四名化神和八名半步化神卷入其中,说明渡劫之人的天赋极高,雷劫威力远超寻常。这样的人,成长起来,必然是大患。但贸然攻打,风险极大。”
星烈上人猛地转头看向他:“风险大?难道就这样算了?我师兄的仇不报了?”
星隐上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本座没说算了。本座只是说,不能贸然行动。灵墟宗刚刚经历一场大胜,士气正旺。而且太虚上人陨落的消息不知真假,若灵墟宗中还有别的化神坐镇,我们贸然攻打,只会重蹈覆辙。”
星澜上人见二人争执不下,适时开口:“两位师叔,弟子有一个提议。”
星烈上人和星隐上人都看向他。
星澜上人道:“灵墟宗虽然渡过了这一劫,但他们损失了太虚上人,元气大伤。那个渡劫的器灵虽然突破,但根基未稳,战力有限。若我们单独攻打,确实可能吃亏。但若联手玄机门呢?”
星烈上人眉头一挑:“玄机门?他们也折损了两名化神。”
星澜上人点头:“正是。玄机门的烈阳上人和霜月上人同样陨落,他们的仇恨不比我们少。若我们两家联手,三名化神联手,足以碾压灵墟宗。玄机上人是化神中期,久经沙场,有他坐镇,灵墟宗翻不起浪来。”
星隐上人沉默了片刻,道:“玄机上人性格固执,一切以自身利益为先。他未必愿意为玄机门的仇恨冒险。”
星澜上人道:“弟子这就传讯玄机门,探探他们的口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传讯玉符,注入灵力,将消息传了出去。
殿中陷入了等待。
片刻后,玉符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中涌出,在殿中凝聚成一行文字:“玄机门同意联手,但需等玄机上人出关。太上长老正在参悟一门秘法,预计一至两日后出关。届时,玄机门自会派人联系。”
星澜上人收起玉符,看向两位太上长老:“玄机门同意了。他们在等玄机上人出关。”
星烈上人冷哼一声:“一两天?那便等一两天。正好,我要亲自去一趟灵墟宗的山门外看看,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依仗。”
星隐上人淡淡道:“不要打草惊蛇。等玄机上人出关后,一起行动。”
…
…
两日后,一道遁光从天际掠来,落在天星阁的山门外。
玄机上人一袭灰白色道袍,面容清癯,白发苍苍,目光平静如水。化神中期的气息内敛得如同凡人,但那双眼睛扫过之处,连看守山门的弟子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他独自一人,身后没有随从,没有弟子。
星澜上人快步迎出山门,拱手道:“玄机前辈,您来了!”他目光扫过玄机上人身后,微微一愣,“前辈,贵宗的化神修士……”
玄机上人淡淡道:“半步化神帮不上忙,人多了反而碍事。本座一人,足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天星阁的护山大阵,“星隐道友和星烈道友可在?”
星澜上人连忙道:“两位师叔已在殿中恭候。前辈请。”
玄机上人踏入天星阁,穿过殿宇,来到议事殿。星隐上人和星烈上人已经站在殿中,看到玄机上人进来,星隐上人微微颔首,星烈上人则抱拳道:“玄机前辈,有劳了。”
玄机上人摆手:“不必多言。灵墟宗的事,本座已有所了解。太虚上人陨落,灵墟宗如今只有一个刚刚突破的器灵坐镇,正是攻打的时机。事不宜迟,现在便出发吧。”
星烈上人点头:“好!我正等着这一天!”
三人没有多言,身形化作三道遁光,朝灵墟宗的方向掠去。
灵墟宗,山门外。
三道遁光落在护山大阵的淡金色光罩前。星烈上人一马当先,赤红色的灵力在他周身涌动,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抬头望向光罩,声音如雷:“灵墟宗的人听着!今日我天星阁与玄机门联手,定要血洗灵墟宗,为我兄长报仇雪恨!识相的速速开阵投降,否则片甲不留!”
光罩内,灵墟宗的阵台上,几名弟子面色紧张,但没有慌乱。无量子站在阵台中央,双手掐诀,护山大阵的光芒更加明亮。
星隐上人站在星烈上人身侧,目光扫过光罩,低声道:“阵法的气息比上次更加稳固。那个渡劫的器灵应该已经坐镇阵眼了。”
玄机上人走到光罩前,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本座以天机法则冲击阵眼,你们二人以灵宝辅助。只要打开一道缺口,便能长驱直入。”
星烈上人点头,从储物戒中祭出一柄赤红色的大刀——六阶上品“烈阳刀”,刀身上火焰流转,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星隐上人也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珠子——六阶上品“定星珠”,珠子中星光流转,可稳定一方空间。
两件灵宝悬浮在二人面前,灵力注入,光芒越来越亮。
“动手!”星烈上人厉声道。
就在他催动烈阳刀斩向光罩的瞬间——
玄机上人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出现在星烈上人和星隐上人之间。双手同时探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将两件灵宝同时笼罩。光芒中,两件灵宝的光芒骤然黯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咽喉。星烈上人和星隐上人同时感到与灵宝的联系被切断,灵力无法注入,灵宝的威能瞬间跌落到不足三成。
“你——”星烈上人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玄机上人。
星隐上人的反应更快,身形暴退,同时手中凝聚出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朝玄机上人刺去!
玄机上人却不闪不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在脸上一抹——灰白色的道袍变成了银白色,苍老的面容变成了一个清冷女子的模样。银白色长发,银白色长裙,周身环绕着精纯的空间之力。
秋娘。
虚空中,两道身影同时浮现。春秋从灵墟宗的阵台中冲出,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舞,血红色的眼睛亮如星辰,枯荣藤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漆黑的藤蔓,朝星隐上人缠去。太虚洞天器灵化作一团淡金色的光芒,从护山大阵中涌出,光芒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朝星隐上人拍下!
三道化神级别的攻击同时轰向星隐上人!
星隐上人面色骤变,但他毕竟是化神中期,临危不乱。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定星珠上,珠子的光芒重新亮起,在身前凝聚成一道银白色的光盾。秋娘的空间之刃、春秋的枯荣藤、太虚洞天器灵的金色手掌同时轰在光盾上,光盾剧烈震颤,裂纹密布。
一枚暗金色的玉符从星隐上人怀中飞出,炸裂,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将他的身形笼罩其中。光罩边缘的空间微微扭曲,带着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替死符。
光芒一闪,星隐上人的身影出现在百丈之外,面色苍白,嘴角溢血,气息萎靡了大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秋娘,声音沙哑:“你不是玄机上人!你是那个渡劫的器灵!”
秋娘没有回答,身形一闪,消失在虚空中。下一刻,她的身影出现在星隐上人身后,空间之刃无声无息地斩向他的后颈。
星隐上人咬牙,催动定星珠挡在身前。空间之刃斩在珠子上,珠子上的裂纹更深了几分。他的面色更加苍白,心中却更加震撼——这个器灵的空间法则已经达到了大成境界,虚空穿梭之术更是神出鬼没,让他根本无法锁定她的位置。
“你找死!”星隐上人怒喝,催动法则之力——星辰法则!银白色的星光从他体内涌出,化作漫天星雨,将整片天空笼罩。星雨中蕴含着法则之力,每一滴星雨都如同一柄利剑,朝秋娘激射而去。
秋娘身形再次一闪,遁入虚空。星雨穿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却扑了个空。她的身影在另一处虚空中浮现,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星雨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