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残破的墙垣在暮春阴沉的天空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这里远离了夫子庙的喧嚣,只有一片低矮破败的民房,如同被遗忘的疮疤,紧贴着古老城墙的根基。
黄昏时分…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头戴帽子,年约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半旧的藤条箱,步履沉稳地走进了这片破败的区域。
他面容普通,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仿佛在核对情报里描述的那栋房子,
这里的民房虽然每栋的长相都极其相似,但他还是凭借超人的观察力,准确地找到了那幢目标民房!
推门而入……
屋内景象与金燕子谢王孙所描述的别无二致,死寂且破败。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半塌的土炕上。
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警惕的看了看外头,侧耳倾听着巷子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还好,这里足够破败,也足够荒凉,可说是人迹罕至,并没有太多人关注,只有远处几声野狗的吠叫和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确认安全后,林宗汉才快步走到炕边,蹲下身,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那堆覆盖着暗格的碎砖瓦砾之中。
手指很快触到了那个藏在暗格里的硬物。
林宗汉迅速将其掏出,没有解开查看,而是直接塞进了藤条箱内层一个特制的夹袋里,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关上箱子,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快步离开。
身影很快融入金陵城黄昏时分的车水马龙之中,在夜色落下之时,林宗汉准时出现在了下关火车站门口,紧接着,坐上了前往杭州的火车,仿佛他的身影从未踏足过那片城墙下的阴影之地。
次日,沪市,霞飞路,百乐门舞厅霓虹闪烁的喧嚣背后,一条僻静的后巷。
林宗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藤条箱稳稳地提在手中。
他看似随意地靠在墙边,点燃一支烟,目光却如探照灯般扫视着巷口来往的人流。
片刻后,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也踱步到了巷口,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报纸,来人正是高中武。
这个从金陵城被冠以叛党外逃之名的新政府宣传部副部长兼任外交部参事官,他没有如情报机构所料投靠山城,反而到了沪市!
相比起金陵城,这里更加危险!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高中武看似不经意地走到林宗汉身边,低声问:“天气如何?”
“起风了,要变天。”林宗汉同样低声回应,目光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是约定的暗语。
确认无误,林宗汉迅速将藤条箱递了过去。
高中武接过箱子,手指在箱体上某个不起眼的部位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自然地夹在腋下,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行李。
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融入了舞厅门口涌出的人潮,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得如同一次擦肩而过。
林宗汉看着高中武消失的方向,心中那块巨石并未放下,反而更沉了。
掐灭烟头,转身,朝着自己在法租界福开森路林公馆走去。
接下来的任务更加艰巨,接应高陶二人,将他们安全送上去港岛的船只!
林宅位于法租界福开森路的尾端,当林宗汉推开家门时,管家桂姨正拿着鸡毛掸子,仔细地擦拭着客厅博古架上的一个青瓷花瓶。
她五十多岁年纪,穿着深色的府绸褂子,脸上带着近乎刻板的恭谨。
“老爷回来了。”桂姨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躬身。
“嗯。”林宗汉应了一声,将公事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并未立刻拿进书房。
“我不在的时候,家里有没有来过客人!”
“哦,白马路纱厂的曹老板来找过您,他说上个月的尾款该结了。”
“还有一个自称波叔的船老大,他问您什么时候要船,现在是运货旺季,您这么拖着,他少赚很多钱!”
“知道了,我去给他回个电话。”说着,林宗汉脱下长衫,桂姨自然地接过去挂好。
林宗汉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外,客厅里。
桂姨擦拭花瓶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她的耳朵微微侧向书房紧闭的门扉方向。
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纸张翻动声。
她握着鸡毛掸子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没那么恭顺!
悄悄上楼,她放下掸子,脚步极轻地挪到客厅角落那部老式电话机旁。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几次犹豫后,才拿起沉重的听筒。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听着里面的对话!
电话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喂,哪里?”
“波叔,不好意思,打扰了,”
“林先生啊,客气了,”对面那个苍老的声音轻笑道:“林先生,您是做大生意的老板,我们这些人都是靠船吃饭,少开一天工,那就少赚一天钱!”
林宗汉哈哈笑到:“波叔,你可太谦虚了,这样吧,晚上老上海饭店,我请你吃老酒,我们慢慢谈!”
“林老板,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要是被林大哥知道,我怎么跟他交代!”
“没关系,他不敢不听我的!说好了,晚上,老上海饭店!”
“那就让林老板破费了,我一定准时到!”
林宗汉满意得点了点头!
桂姨听到双方挂了电话这才小心翼翼的拨出一个号码,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是…是我。林先生…在书房里…正在跟人商量,要运一批货。”
“运一批货,有什么问题?”来人随口问了一句!
桂姨沉声道:“目的地是港岛,这个时候运去港岛,很不正常,他前几天去了金陵,今天刚回来,目的地又是港岛。”
“我怀疑有其他目的!”
“知道了,我们会做事的!”对方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桂姨挂上电话,脸色惨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夜晚,老上海饭店!
山清水秀包间,林宗汉正跟船老大波叔推杯换盏,开怀畅饮。
一阵异常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城隍庙的宁静。声音不是一辆,而是数辆!
紧接着,是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就在老上海饭店门外戛然而止!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阵呼喝声,“七十六号做事,无关人员统统不许乱动,违者杀无赦!”
七十六号的人,林宗汉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闪电般冲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只见三辆漆黑的雪佛兰轿车如同狰狞的钢铁巨兽,死死堵住了弄堂口和自家大门!
车门猛地打开,跳下十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或便服的精壮汉子,动作迅疾如狼,眼神凶戾,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
为首一人,正是76号行动队大队长吴世宝,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残忍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