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战场,是我的宿命。至于你…”
他迟疑片刻,深深地看了陈阳一眼,“好自为之。”
说完,林宗汉不再看陈阳瞬间失魂落魄的脸,不再看地毯上那片刺目的狼藉。
他俯身,拎起书桌上的两本书,转身,大步走向书房门口。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绝,像一柄离鞘的剑,带着一去不返的决然。
“舅舅!您不能去香港,他们…他们真的已经盯上您了!!”
“你会死在那里…”
林宗汉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没有回头。
他微微侧过脸,冷硬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如同石刻。
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死在哪里,都是死。但死法,由我自己选。港岛,我非去不可。”
他拉开门,身影逗留了一刻,然后,隐没于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雨夜的书房中回荡:“陈阳从今往后,林家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真是个倔老头,”陈阳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拿起桌子上的电话:“二哥,我让你准备的事情准备好了没有?”
电话对面传来林学义懒洋洋的声音:“放心吧陈阳,那是我爹跟我大姐,我当然会小心!”
陈阳微微颔首:“那就好,汇山码头千叶丸号,明天下午开船,我不管你用绑的还是什么办法,明天四点前,把舅舅跟大姐送上船!”
“知道了,廖如渊已经带人守在门口,我准备了一批人跟着老爹,侍机将他带回来!”
“保管万无一失!”
“好,记得让你的小弟散播消息,就说舅舅去了港岛!”
“额,陈阳,这又是为什么?”林学义沉声道:“我爹的任务就是去港岛,您这不是把我爹给卖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止情报机构要交代,军统也要交代。”
“算了,以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总之按我说的做,除非你不想舅舅活下去!”
“那怎么会…”林学义讪笑着说了一句!
“记住,,多派点人,十个不够就二十个,二十个不行就一百个,无论如何别让舅舅逃了!”陈阳叮嘱了一句,挂上电话,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丫鬟小草推开门道:“表少爷,大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你是不是现在就走?”
陈阳点了点头:“走吧,现在就走!”
四月的风,终于吹散了笼罩在黄浦江上经月不散的阴冷湿气,却带来一种更加令人窒息气息。
1940年4月30日,金陵城。
伪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上面被强行附加了象征“和平反共建国”的黄色三角飘带!
这不伦不类的旗帜,在刺耳的军乐声中,被升上原国民政府考试院大楼的旗杆顶端。
汪兆铭身着特制的“元首”礼服,站在临时搭建的、缀满青天白日徽和日本旭日旗的观礼台上,脸上堆砌着程式化的笑容,对着下方列队走过步伐刻意踏得震天响的伪军士兵和稀稀拉拉表情麻木的“民众代表”挥手致意。
镁光灯疯狂闪烁,试图捕捉这“历史性”的一刻。广播喇叭里,一个亢奋到失真的声音在竭力渲染着“和平建国”、“中日亲善”的“伟大意义”。
晴气庆胤穿着笔挺的日军大佐军服,站在观礼台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全场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群则一身簇新的汪伪特工总部(76号)制服,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不时地扫过晴气的背影,又迅速移开。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密电抄件,是沪市行动报告,林宗汉不见了!
“李桑,”晴气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台下喧嚣的仪式,声音平淡无波,“陈部长要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
李群一个激灵,立刻躬身,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嗨咿!请大佐阁下放心!我按照您的意思,发动了一场清扫活动,目前,所有与林宗汉相关的旧巢穴,联络点,可疑人员,均已彻底拔除!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他留在上海的那点根基,连灰都扬了!”
“最新传来关于林宗汉的情报,他要去港岛!”
“港岛?”晴气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那是英国人的地盘。林桑既然喜欢在商言商,那我们就陪他…好好做做生意。”
“帝国在港九的‘商社’,也需要这样一位‘老朋友’去多多关照。”
“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他接触的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想从香港往北边运东西的船!”
“最重要的是必须肯定他的目的地是港岛!”
“晴气机关长,您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没什么,做好你的事!”晴气满意地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观礼台中央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会场中央,汪兆铭正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还都宣言”,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广场上空,充满了对“和平”的憧憬和对“重庆方面”的指责。
就在这“庄严”的庆典气氛被烘托到最高潮的时刻——
“哔哔…滋啦…”
广场四周高悬的广播喇叭里,那亢奋的解说声和汪兆铭的演讲声,突然被一阵刺耳的电波干扰噪音粗暴地打断!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男中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也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收音机前!
“…全国同胞公鉴:高某及陶某等追随汪先生多年,深知其为人。”
“此次汪先生离渝主和,其内幕情形,我等实所深知。”
“所谓和平条件,实为亡国条件!其详密内容,虽未完全公布,我等早已获悉!”
“承认满洲国、允许日本在华北驻兵、经济上之垄断资源之掠夺…条条件件,均断送国家之主权,牺牲民族之利益,直欲使我五千年文明古国,沦为日本之附庸,四万万同胞,永为日本之奴隶!”
“此等条件,实为汪先生与日方秘密签订之卖身契约!我等良心未泯,不忍坐视国家民族陷于万劫不复之地,特此郑重声明:自即日起,与汪兆铭及其一切伪组织脱离一切关系!”
“并呼吁全国同胞,共起声讨,勿为所欺!高陶二人泣血谨启。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一日,于香港。”
“高陶声明!”
“嗡——!”
整个观礼台,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随即被巨大的、无法置信的哗然和骚动所取代!
汪兆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握着讲稿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稿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台下的伪军士兵和“民众代表”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嗡嗡的议论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八嘎!”站在演讲台一旁,负责安保工作的影佐真昭怒声骂了一句!
脸上的从容和冷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暴怒的铁青!他猛地转头,盯着金陵特工总部一处处长左明泉…
“怎么回事,左明泉,你不是一再保证,所有流程绝对没有问题,现在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大,大佐,息怒,”左明泉支支吾吾的说道:“卑…卑职失职!卑职立刻去查!立刻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