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们的接头暗号,他说,三阳开泰,你答,四季太平。”
“明白。”钱新明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任何犹豫的资本和时间。他将铁盒和纸卷塞进棉袍最深处。
“Q”似乎微微点了点头,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
“压力很大,宪兵,特务,伪警,各方都在追踪你们的下落,务必小心。保重。”
她的话语极其简洁,说完,没有丝毫停留,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门缝,纤细的身影瞬间融入外面浓稠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木板房里再次只剩下钱新明一人。
他抬头望了一眼破窗外被乌云遮蔽得严严实实的月亮,以及鸡鸣寺方向那片被无数探照灯强行撑起虚假辉煌的夜,推开木门毫不犹豫的向着联络点走去!
夜晚,十点四十,新街口。
日军广播塔,塔下入口处,四名全副武装的日军宪兵,如同四尊冰冷的石像,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灯光下反射着森然寒光。
塔楼高处狭窄的射击孔后,隐约可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的眼睛,俯瞰着下方。
距离广播塔约两百米外,一条被炸塌一半堆满瓦砾的巷子深处,钱新明紧贴着冰冷刺骨的断壁残垣。
他身上的破旧棉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得冰冷,贴在皮肤上,但他毫不在意,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前方那座死亡之塔。
他反复想起那张地图上,用极细的铅笔勾勒出的线条和标注,
塔基正门,重兵把守,硬闯就是自杀。
唯一的生机,在地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红叉标记,那是塔基后方,靠近一条废弃地下电缆沟渠的维修通道入口。
此通道因内部结构复杂,空间狭窄,且连接着布满杂物的旧机房,平时仅由两名固定哨兵看守,每两小时换岗一次,换岗间隙约十分钟。
这十分钟,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钱新明身后,是军统金陵站仅存的最后力量。
行动组的“老烟枪”李茂才,
此刻他正用一块油布,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把心爱的毛瑟C96“盒子炮”,
他旁边,是负责爆破的“榔头”李马龙,还有两个年轻面孔,一个叫宁化,另一个叫金柏霖,五个人,五把枪,几块炸药,这就是金陵站最后的火种。
钱新明抬起手腕,借着远处塔楼探照灯扫过时一刹那的光亮,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夜光表盘。
指针冰冷地指向:11点08分。距离行动时间,11点15分,还有七分钟。
距离地图上标注的维修通道哨兵换岗时间,11点10分,还有两分钟!
“最后确认!”钱新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动力机房,位于塔楼地下一层,核心是两台主发电机和中央控制台。”
“‘小榔头’,炸药必须确保摧毁核心设备,瘫痪整座塔!引爆时间,十一点十五分!”
“宁化,小金,你们负责协助小榔头安装炸弹!”
“老李,你和我负责清除哨兵和通道内可能的障碍,掩护爆破组!行动时间只有五分钟!得手后,按原计划,分散撤离,玄武湖下水道口集合!目标,对面小岛!”
“大家明白没有!”
“明白!”四道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死寂的废墟中却如同惊雷。
钱新明深吸一口气,“行动!”
瞬间,五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废墟和阴影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向广播塔后方那片被探照灯刻意忽略的黑暗角落扑去。
11点09分50秒。维修通道入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中。门旁,果然只有两名日军哨兵。
一个正靠着冰冷的墙壁,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步枪随意地挎在肩上。
另一个则稍微警觉些,面朝外,但眼神也透着一丝换岗前的松懈。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贴到了鼻尖。
钱新明和李茂才如同两道贴地而行的黑色闪电,一左一右,从两个哨兵视线的绝对死角猛然扑出!
钱新明的目标是那个打哈欠的哨兵。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捂住对方的口鼻,同时右手的军用匕首带着一道冰冷的弧光,精准无比地从对方下颌与颈骨的缝隙中狠狠刺入,直贯大脑!
那哨兵身体猛地一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瞳孔瞬间放大,生命的光彩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迅速熄灭。
几乎在同一毫秒,李茂才的“盒子炮”那粗大的消音器,其实就是自制的布套加棉絮,快速顶在了另一个哨兵的太阳穴上!
那哨兵惊觉有异,刚想转头,“噗!”一声沉闷声响。
他的脑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猛地向侧面一歪,红的白的瞬间喷溅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软软地瘫倒。
整个过程,从扑出到目标毙命,不超过五秒!
绝对是干净利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身后的宁化扑上去,拿出一个简易开锁工具,稍微扭动几下,锈死的锁舌被弹开!
他迅速拉开铁门,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金属楼梯,深不见底,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应急灯发出的昏黄光晕。
“进!”钱新明低喝一声,第一个侧身挤入。
李茂才紧随其后,然后是“小榔头”,他紧紧抱着那个沉重的帆布包。
宁化和金柏林断后,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到门内阴影处,并轻轻掩上铁门。
通道内一片死寂,钱新明看过地图,所以,由他打头,手中的勃朗宁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警惕地指向下方每一个可能的拐角。
地图上的标记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楼梯直下约二十米,左转,穿过一段堆满废弃电缆和杂物的走廊,尽头就是通往地下二层的铁门,动力机房就在门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11点12分!距离引爆时间只剩三分钟!
他们顺利抵达楼梯底部,左转进入那条如同垃圾场般的废弃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和绝缘皮烧焦的糊味。
堆积如山的废弃电缆线圈,破损的木箱以及锈蚀的金属零件,构成了无数天然的掩体和致命的障碍。
钱新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地图上标注这里“结构复杂”,但没有提到内部是否有流动哨!
突然!前方拐角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疑惑的日语询问:“喂?谁在那边?是换岗的吗?时间还没到吧?”
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一堆电缆线圈后面扫了过来!
糟!有流动哨!而且不止一个!听声音至少两人!
钱新明瞳孔骤缩!没有任何犹豫!
在对方手电光柱扫到他们身影的前一刹那,他猛地将身体缩进旁边一个巨大的废弃变压器后面,同时低吼:“打!”
“砰!砰!砰!”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李茂才的“盒子炮”率先开火!
虽然加了简易消音器,但在如此狭窄封闭的空间里,枪声依旧沉闷而震撼!
子弹打在电缆线圈上,溅起一串火花!对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遭遇袭击,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响起惊恐的叫骂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八嘎!敌袭!”
“在那边!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过来,打在周围的金属设备和废弃杂物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和跳弹的呼啸!
火星四溅!碎屑横飞!
钱新明和李茂才依托着掩体,与对方展开对射!
子弹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穿梭,形成一道道致命的死亡之网!
“小榔头!来不及了,快!”钱新明一边朝着火光闪烁处猛烈还击,一边嘶吼,“别管我们!找机会冲过去!时间不多了!炸掉它!”
小榔头眼睛血红,死死抱着帆布包,看着前方被子弹封锁的通道,又看了一眼腕表!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绝的狰狞,对着旁边的宁化吼道:“掩护我!”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像一头蛮牛般,不顾一切地抱着帆布包,弯着腰,朝着枪林弹雨猛冲过去!
“拦住他!”日军惊恐的吼叫传来,但已经晚了!
小榔头如同疯虎般扑到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前!
他瞬间愣住了,门是锁着的!他根本来不及开锁!
双方还在对峙,宁化根本来不及冲过来!
日军十分钟一换,但撤离是需要时间的,他们行动只有五分钟,现在只剩一分钟时间!
如果不做决定,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开锁,嗯,或许,也根本不需要开锁!
他咧开嘴,微微一笑,直接背靠着铁门,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装着炸药的包裹死死地按在了铁门正中央!
然后,他猛地拉开帆布包一侧的拉链,“任务完成!”
“站长,老李,快走!”
李马龙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一声,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和狂喜的扭曲笑容!
“小榔头,!”钱新明目眦欲裂!他明白小榔头要做什么,他更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钱新明厉声吼道:“撤!快撤!按计划!分散撤!”
几人对着日军方向又扫出一梭子子弹,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通道的另一侧一个通风管道口钻去!那是地图上标注的紧急撤离点之一!
就在他们刚刚进入通风管道,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加猛烈、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恐怖爆炸!
新街口广播塔,从它的根基深处,被彻底炸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