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声粗气地挥了挥沾满蟹膏的手:“都他娘的杵在这儿干嘛?滚出去!老子跟何老板谈点‘生意’!”
几个心腹虽然心有不甘,但不敢违逆,互相递了个眼色,推推搡搡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何老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吴四宝桌前,并未坐下,而是微微弯着腰,仿佛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他动作极其小心地打开那个小牛皮公文包,从里面取出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同样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的四四方方的小包裹。
他双手捧着小包裹,轻轻放在吴四宝面前的桌面上。
“吴大队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是拜码头、认个门脸。”何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一点……小意思,给吴爷添点茶钱烟钱。”
吴四宝斜睨着那个牛皮纸包裹,没说话,只是用金牙签的尾端,漫不经心地戳了戳。牛皮纸很薄,轻易就被戳开一个小口子。
里面露出的,是一叠用崭新牛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那不是钞票。
就这纸张的质地颜色和特殊的凹印纹理,吴四宝再熟悉不过了,通商银行的银票!看那厚度……
瞬间,吴四宝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三下五除二,用沾满油腥的手指,粗暴地撕开牛皮纸。
里面静静躺着一叠崭新的银票。每一张的面额都是“壹仟圆整”。
吴四宝不用细数,只看那厚度,就知道不会少于五张。
五千大洋!
吴四宝的小眼睛猛地瞪圆了,五千大洋!
这可是真金白银!比他面前这些黄白俗物值钱多了!
够他挥霍好一阵子,或者在闸北再开两家赌档!
他捻开银票,一股新纸特有的油墨清香钻进鼻孔,这味道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更让他迷醉。
他用粗粝的手指在那凸起的“壹仟圆”字样上来回摩挲,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巨大的惊喜和贪婪瞬间冲垮了他本就不多的警惕。
什么狗屁的谨慎小心!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这就是他吴四宝如今的身价!五千大洋,只为“认个门脸”、“添点茶钱”?
这何老板所求,必定不小!但吴四宝不在乎!现在的上海滩,还有他吴四宝摆不平的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只沾满蟹膏油污和银票油墨的手,直接在身上崭新的杭绸褂子上抹了抹。
他也不管,直接伸过去,用力拍了拍何老板的肩膀,力量之大,差点让这位斯文商人一个趔趄。
“哈哈哈!好!好!何老板!痛快!上道!”吴四宝的嗓门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你这个朋友,老子交定了!说吧,有什么难处?只要不捅破天,在这上海滩,就没有我吴四宝办不成的事儿!”
何老板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半边身子不自觉的矮了半截,脸上却堆满了如释重负和感激涕零的笑容,点头哈腰:“多谢吴爷!多谢吴爷赏脸!”
“不瞒吴爷,鄙人确实遇到了点难处。手里有一船紧要的药材,本是走水路运往北边的,可如今这世道……水路不太平啊!到处盘查,到处关停,实在……实在走投无路了!”
“眼看交货日期就要到了,这要是耽误了,倾家荡产是小,怕是……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啊!”
“水路?”吴四宝眉毛一挑,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更加倨傲的笑容,“何老板,你是找对人了!这上海滩,黄浦江、苏州河,水路清不清,老子一个电话过去,谁他妈敢动你何老板的船?”
“是是是!吴爷说的是!所以鄙人斗胆,想请吴爷……”何老板搓着手,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十二分的谄媚和恳求,“能不能……能不能请吴爷赏个薄面?”
“今晚在宝月楼,鄙人略备薄酒,一是感谢吴爷今日拨冗相见,二来……也是想详细向吴爷禀告一下船期、货物,请吴爷示下,看看这路子……如何铺排才最为稳妥?万望吴爷成全!”
“宝月楼?”吴四宝眼睛一亮。宝月楼可是沪上数一数二的粤菜馆子,价格贵得吓死人,平日里他这种糙汉难得进去一回。
今晚有人请客,还是这位出手阔绰的何老板……
“好!何老板!够意思!宝月楼就宝月楼!这个面子,老子给你了!今晚几点?老子准时到!”
“多谢吴爷!多谢吴爷赏光!”何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舒展开来,如同盛放的菊花,连声道:“八点!八点!宝月楼二楼雅间‘锦云轩’,鄙人恭候吴爷大驾!”
“成!就这么定了!”吴四宝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
宝月楼,矗立在法大马路靠近外滩的黄金地段,灯火辉煌,气派非凡。
此刻华灯初上,楼内已然是衣香鬓影,丝竹管弦之声隐隐可闻。
二楼最深处、临窗可俯瞰黄浦江景的雅间“锦云轩”,更是被何老板包了个彻底。
包厢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铺着代表喜庆的红色桌布,银质的餐具在明亮的吊灯下闪烁着冷冽而高贵的光泽。
硕大的水晶花瓶里插着大捧的晚香玉,馥郁浓烈的花香几乎要将人熏醉。
桌上菜肴极尽奢华之能事,整只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的金猪脆皮乳猪!
足有三斤多重的硕大苏眉鱼,肉质雪白细腻,泛着油亮光泽肉质饱满的鲍鱼扣鹅掌,还有整排的鱼翅羹,盛在精美的骨瓷盅里,冒着氤氲的热气。
旁边冰桶里镇着法国产的顶级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
这一看就是地道的粤菜…
吴四宝带着七八个贴身的心腹,个个穿着崭新的绸缎短褂,敞着怀,露出里面花哨的衬衣,腰间鼓鼓囊囊,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
他们粗鲁的举止和满身的江湖气,与这雅间的高雅格调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群野牛闯进了瓷器店。
“哈哈哈!何老板!够排场!够意思!”吴四宝一进门目光就贪婪地在满桌珍馐和名酒上扫过,最后落在早已起身恭候的何老板身上。
他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在主位坐下,震得红木椅子吱呀作响。
“吴爷赏光,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何老板满脸堆笑,亲自拿起冰桶里的水晶酒瓶,为吴四宝斟满一杯白兰地,“这都是特意为吴爷备下的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吴爷请上座!”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吴四宝早已喝得面皮赤红,额角冒汗。
桌子上的精美菜肴被几人狼吞虎咽,早已见底,吴四宝仍然有些不满足,用筷子扒拉着,用勺子舀着,吃相说是豪迈不如说是有些粗鄙,就连酱汁沾满了嘴角也毫不在意。
何老板在一旁小心伺候着,不断地劝酒布菜,言语间充满了恭维和试探。
趁着吃饭的功夫,何老板详细述说着自己那船“紧要药材”的情况,何时离港、走哪条水道、挂的哪家旗号,听起来煞有介事,滴水不漏。
最后,他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吴爷,您看,这水路上的关节,怕是还得劳烦您……”
“嗝!”吴四宝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何老板!你他娘的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区区一条船!老子说了!在上海滩,黄浦江的水有多深,码头上的船头朝哪边摆,老子吴四宝说了算!”
何老板连连拱手:“吴爷说的是,可这水路还得过林老大的手。”
“您也知道,我们小本买卖不容易,他那边!”
“他,”听到这个名字,吴四宝犹豫了一会儿,沪市还有谁不知道,十六行码头林老板那可是陈部长的表哥。
“放心,我也不会让吴爷难做,”何老板赶紧拍胸脯道:“我还准备了五千大洋,请吴爷帮忙打点关系。”
一边说着,何老板一边拿出一叠银票,有些肉痛道:“要不是客户要的紧,我真……诶,不说这些了,做生意么,自然要诚信!”
“吴爷,您看,不为难吧!”
“何老板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吴四宝看着对方又拿出五千大洋,顿时笑得跟个喇叭花似的!
林学义也是青帮中人,两人还有点香火情,加上这姓何的肯出钱,出来混么,讲的就是一个大家给面子,
有钱开路,吴四宝觉得林学义应该不会为难…
嗯,一艘船,也用不了那么多,给个一千两千的,足够了,自己还能从中扒个份子!
吴四宝是越想越开心,“对了,何老板,你说你的船什么时候走!”
何老板赶紧说道:“五月二十五号中午。”
五月二十五,那不是押运黄金的那天,难道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