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看到了他眼中那瞬间的炙热,慢慢收回手指,拿起旁边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残留的粘稠酒液,动作从容不迫。
“勒阿弗尔?德国人的仓库?”陈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艾莎将沾了酒渍的餐巾丢在一旁,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那深红的液体,目光透过杯壁落在陈阳脸上。
“没错。第三帝国陆军军需处统一编号标的,W-1784仓库区,具体信息藏得很深,”
“不过,你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最糟糕的情报机构,那就一定是德国人的情报机构!”
“这些缴获的武器刚刚抵达勒阿佛尔港就被荷兰的海雅小组盯上了!”
说道这里,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点在刚刚写下的港口名旁边空白的桌面上,“菲利普·罗森。战前是军需部派驻布鲁塞尔的联络官之一,级别不低。”
“他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细节,比如某些仓库的位置,比如……如何利用旧关系跟德国人搭上线。”
“如果能找到他,亲爱的,你可以用一个低廉的价格买到你所需要的所有东西!”
“嗯,那么他在哪?”陈阳的声音立刻追了上来。
“哈,”艾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欧洲战争爆发之时,他就偷偷跑了出来!”
“短短半年时间,他把祖上传下来的田产、伦敦的产业,连同他老婆的珠宝,一起输在赌场的赌桌上了。”
“现在蜷在公共租界西摩路一个叫‘红蜘蛛’的地下赌档最里间,靠给人记记牌,看看场子,把自己灌成个活死人。”
“菲利普,罗森,”陈阳喃喃着重复了一句,目光微凝,缓缓说道:“一个已经掉进地狱里的人,他一定期待一个神的出现!”
艾莎愣了一愣:“亲爱的,你想成为救世主?”
“哈,”陈阳摇了摇头:“救世主什么的我可没兴趣,不过要是有钱赚,当一回救世主也没什么!”
“只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去见一见费尔曼,我想,他应该有办法让我们买来的军火合法的装上货轮…”
艾莎蹙眉道:“亲爱的,现在跟德国人搭上关系对我们可有点敏感,我们大部分资产都在英国,”
“如果你坚持,我希望不要动用华富基金会的网络!”
陈阳点了点头:“放心,军火跟药品不会扯上任何关系,华富基金会,还是那个救人的组织,杀人的事情,自然有懂得杀人的人去做!”
沪市,法租界,西摩路这条弄堂,白天像风干的咸鱼,挂着些没精打采的旧布幌子,入夜,就成了藏污纳垢的销金窟。
“红蜘蛛”赌档就盘踞在西摩路最下端。
赌场门脸是歪斜的两扇刷了廉价红漆的木门,漆皮早剥落得斑驳,远远望去,倒真像两只被踩烂的血蜘蛛趴在那里。
入夜,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西摩路上,这种低端的赌场几时见过…
车门打开,宋祖善从汽车后座钻出来,身上一套深灰的廉价西装绷在他壮硕的肩背上,像个罩了布套的铁疙瘩。
宋祖善算是个聪明的墙头草,当初跟张孝林的时候就投靠了陈阳,当了内应,张孝林死后,也只有他得到了好处!
如今法租界大半娱乐地盘都是他在管,林学义地位比他高,但他管的是码头,远没有宋祖善来的潇洒!
宋祖善抬头看了看那块破旧招牌,他没说话,旁边的保镖已经动手推开那扇“红蜘蛛”的门板。
一股浓烈带着甜腻腐败气息的热浪猛然扑来,瞬间便糊了他一脸。
这味道是活的,劣质雪茄和廉价纸烟燃烧的呛人烟雾像粘稠的胶水糊在喉咙,劣等烧酒,变了质的隔夜饭食,还有几十具挤在一起,油腻汗湿身体散发出的酸馊体味,在高温高湿的空气里互相渗透,那味道。
不远处,几个描眉画眼,旗袍开叉高到腰眼的女人懒洋洋地倚在污迹斑斑的吧台边,眼神空洞得像蒙了灰的假珠子。
牌九和骰子在赌桌上摔打出让人心悸的脆响,夹杂着赌徒们赢钱时短促尖利的嚎叫,输了钱压抑着喉咙深处的诅咒,还有麻将搓动时哗啦啦的声响!
宋祖善面无表情地行走在人群里,这些味道藏在他记忆深处,在年少的时候,他也是混迹在这种环境里!
两旁的保镖抬手像推土机一样分开挡在前面的,醉得东倒西歪的肉体。
那些胳膊腿在孔武有力的保镖面前软塌塌的,无力反抗,只是在倒下的时候,掀起一阵更难闻的酒肉腐气。
最里面,灯光几乎照不到的角落。那里没有赌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椅和一个歪倒的空威士忌木箱。藤椅里瘫着一大团阴影。
宋祖善直直走过去,皮靴碾过地面上散碎的玻璃碴子,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居高临下站在那团阴影前。
菲利普·罗森,这个曾经的军需官,此时只是廉价酒瓶堆里一个蠕动着的符号。
他身上套着一件分不清原色沾满油渍和呕吐物干涸痕迹的破烂西装外套,里面那件估计曾是白色的衬衫早已变成灰黄,领口大敞着,露出松弛褶皱的皮肤。
稀疏的金发粘腻地贴在额头上和脸上,掩盖不住底下因长期酗酒而浮肿泛红的皮肤。
他整个人像一团揉皱后被随意丢弃的垃圾,瘫在藤椅里,怀里抱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威士忌酒瓶,下巴抵在瓶颈上,浑浊发蓝的眼珠半睁着,像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流浪汉…
宋祖善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菲利普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像垂死的动物。
“菲利普先生?”宋祖善的声音不高,却能清晰的令菲利普,罗森听见。
藤椅里的人影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那颗沉重的头颅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仿佛颈椎生了锈。
浑浊的蓝眼珠在宋祖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聚焦,又涣散,再聚焦。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像一台被废弃多年、重新启动时卡顿的老旧机器。
他的嘴唇翕动着,干裂起皮,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嗝:“谁……谁他妈……吵我……”
“看来我没找错人。”宋祖善看着蜷缩在一起还没醒酒的菲利普,厌恶的挥了挥手。
两名保镖一左一右将人从藤椅上架了起来。
此时。宋祖善才发现,这个菲利普罗森远比想象中要高不少。
目测身高至少一米九,只是浑身散发出来的味道,就像是将一个正常人泡在垃圾堆里几天几夜。
那种熏人的味道,就连身边的两个保镖也情不自禁的眯起了眼睛。
“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我,我没有,欠钱,。”菲利普下意识的以为是什么债主上门要债。
“菲利普先生,不要误会,我们现在是在帮你。”宋祖善强忍着不适。
“我老板需要一批军火,有人说你有这个渠道。”
“现在,请你合作一点,跟我走,”
“听清楚,这是命令,不是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