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山君好像对丁主任不大满意?”陈阳轻声说了一句。
“谈不上满意或者不满意。”柴山兼四郎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漠。
“情报机构是我们的眼睛跟鼻子,如果这双眼睛盯着的只是钱,我认为,也许可以换一双。”
“不过,陈桑,这双眼睛是你在看着,如果你觉得没必要,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柴山君,丁主任不是不能动,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陈阳轻飘飘的说道:“政府内部有些人可不喜欢李副主任。”
“您在这个位置上,还是要多包容。”
柴山皱了皱眉头:“陈桑想要保一保丁主任?”
“我跟丁主任的关系倒也没有好到那个份上。”陈阳微笑道:“不过,我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丁主任还是新政府社会部部长,江南五省的赋税以及物资筹集工作,少了个社会部长可不行。”
“本土要的是稳定,至于丁主任为人处事,柴山君,只要不触及底线,我认为都可以适当放宽一点。”
柴山兼四郎沉默半晌:“好吧,陈桑,我相信你的决定应该是对的,”
“沪市的事情,就拜托了。”
陈阳起身道:“柴山君,我会办的妥妥当当。”
“告辞,先走一步...”
民国三十年二月的山城,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曾家岩五十号,周公馆楼上的灯亮了一整夜。
五号捏着那份连夜从皖南发来的急电,神情悲愤。
叶挺被扣,项英遇难,新四军军部近数千人伤亡。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对负责宣传的徐迈伦说:“把文章发出去。”
徐迈伦没有多问。
这是由五号同志亲自撰写的文章,文章标题十六个字:“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这篇文章直指重庆方面借所谓“军令整饬”之名,行剿共之实,字里行间没有退让。
文章通过秘密电台发往全国各地,又经桂林、香港多家进步报纸转载,短短三天便掀起了舆论海啸。
重庆街头报童的喊声穿透了雾,“看报看报,江南一叶!”连黄包车夫都会停下脚步,凑过去看一眼。
与此同时,英美大使馆几乎前后脚向重庆递交了照会,英国大使卡尔爵士措辞委婉但立场明确,希望中国内部保持团结。
美国方面则更直接,总统特使居里在会见校长时,毫不客气地指出,如果重庆方面继续扩大内战,美国援华法案的后续资金将面临国会重重阻力。
不止如此,先总理夫人,何香凝等人当面直叱校长,事变也令国人看清楚果党政府的真面目。
而红党先后向果党提出要求释放扣押的叶军长等十二条。
并且,继续组建新军,由陈军长接任,刘主任担任政治部主任,新军扩充至九个师,七万余人,
种种变故令校长在黄山官邸摔了杯子,但三天后,他在国民参政会上公开表示“军令整饬告一段落”,语调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面上,军事行动停止,新四军番号被宣布撤销,重庆的宣传口径统一为“整肃纪纲”,再不提“剿共”二字。
但私底下,戴雨浓却是接到最高指示,要求他们破坏红党的地下情报网络。
为此,戴老板不惜唤醒潜伏在红党内部最高级别的卧底,影子...
一场看不见的硝烟悄悄地再度打响...
民国三十年二月末尾的山城,雾霭沉得化不开,嘉陵江面上泛起一层铅灰色的冷光。
上清寺附近那栋灰砖小楼里,军统电讯总台第三科的孙耀祖已经连续值了三个夜班,眼眶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狠狠涂过几道。
他将一杯凉透的浓茶灌进喉咙,苦味从舌尖直窜到天灵盖,才勉强把眼皮撑开。
科长何应祥推门进来的时候,孙耀祖正把一份电文归档。
何应祥四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领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不会有任何亲近感的上司。
他在孙耀祖桌边站定,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卷宗,也不寒暄,只说了一句:“总部的绝密卷宗室你明天去整理一下,那边缺人手。”
孙耀祖站起来应了一声,没多问。
在军统做事,多问一句都可能给自己招来麻烦,这道理他入行第一天就懂。
何应祥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辨认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
卷宗室在总部大楼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酸酸的潮气,说不上难闻,但待久了胸口会发闷。
管理卷宗室的孟老伯是个聋了半只耳朵的老头儿,不爱说话,把钥匙交给孙耀祖的时候只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中午十二点准时锁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
孙耀祖起初只是按部就班地整理归档。
手写的电文抄本,军委会下发的通报,各站点的密报存档,按照编号和日期,归入铁皮柜。
干了三天之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总部的绝密文件柜编号体系和他手头经手过的其他档案不太一样,
有些编号之间明显缺了内容,而这些关键内容都来自于一个奇怪的代号,影子。
孙耀祖做这份工作已有一年半,在旁人眼里,他是浙江青田人,黄埔十二期(即民国二十五年)通讯科毕业,因为腿上有旧伤从前线退下来,托了老乡的关系进的军统。
这个身份滴水不漏,就连他左膝阴天下雨时酸痛难忍的旧伤,都是真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藏在怀表夹层里的密写药水和用米汤写在《曾文正公家书》空白处的情报摘要,才是他作为红党潜伏特工“油翁”的真正身份。
三月初三,山城罕见的出了太阳,薄薄的日光像一层绢纱铺在天官府附近的小巷子里。
孙耀祖选了这条巷口的面摊吃午饭,猪油拌面的香味混着路边黄桷树飘落的叶子,烟火气浓得不像这座阴郁的山城。
他在面摊上坐了两刻钟,吃完面又买了一包大前门,趁着点烟的工夫,把一张叠成火柴盒大小的纸条丢进了面摊老板装抹布的木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