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在上海遍地都是,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铜锁会在下午两点出现在柜台上。
如果他还记得约定时间,他会在两点到三点之间经过同福杂货店,看到那把打开的铜锁,然后消失。
这是坚冰能做到的、对藏锋最后的保护。
而坚冰之所以没遵守约定,是因为他跟苏行远见面的那天正是上个礼拜五!
原本他是想要直接用紧急信号联络藏锋,可是,他顾忌到影子,所以,很是干脆的放弃了一切之前的联络方式!
只选择这个最简单,而又最安全的方式!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按照与苏行远的约定,前往撤退路线的第一个节点,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条叫“仁和里”的弄堂。
仁和里深处有一间出租屋,是组织上为她准备的临时安全屋,到了那里之后,他会换一身装扮,穿西装,打领带,
扮作“新德”洋行职工,以出差的名义,在天黑之前搭乘一艘运煤的货船离开沪市,沿黄浦江下行,在吴淞口换乘另一艘船去宁波。
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
他夹着公文包,走在去仁和里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雨还在下,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向下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
四点左右,他拐进了仁和里。
弄堂口有一盏路灯,还没到亮灯的时间,孤零零地竖在那里,像一根没有叶子的枯树。
她走进弄堂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异常。
不是看到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太安静了。
仁和里是一条住着二十几户人家的弄堂,这个时间点,应该有孩子在弄堂里追逐打闹,应该有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剥毛豆,应该有收音机里传出的评弹声。
但这些都没有。
弄堂里空空荡荡,连一只猫都没有。
坚冰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他保持着原来的步速,眼睛的余光已经开始扫描弄堂两侧的每一个角落,右手边第三户人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在动,但今天没有风。
左手边第五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但灯光的颜色偏黄,像是那种遮了厚布罩子的手电筒的光,不是普通人家用的白炽灯。
前方二十米处就是目标出租屋,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楼下的木门上贴着半张褪色的春联。
他视力不错,看到那扇木门的时候,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门锁不对。
记得上一次来看这个点的时候,门上装的是一把铜挂锁,锁鼻是新的,能看出金属的本色。
但现在那把锁的锁鼻上有一处明显的摩擦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又装了上去。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在距离出租屋大约十米的地方,忽然蹲下身来,假装系鞋带。
蹲下的同时,她的目光从伞沿下面飞快地扫了一眼二楼,二楼的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如果房间里没有人,窗帘应该是完全拉上的,因为这是安全屋的基本要求,不许任何光线从窗户泄露出去。
房间里有人。不是自己人。
坚冰站起身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夹着公文包走过了那栋灰色小楼,没有停留,没有侧目,仿佛他的目的地根本不是那里。
走到小楼后方,他走进街边的杂货店,买了一包飞马,抽出一根点上,然后,拿起雨伞继续往前,
他的脚步依然平稳,呼吸依然均匀,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是谁?日本人还是军统?苏行远知不知道这个点已经暴露了?他自己现在安全吗?
长长吸了一口香烟,顺手将烟头扔在一边,借着这个动作,他用力心里把这些问题摁了下去。
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现在是行动的时候。
走过仁和里的尽头,拐进一条平行的弄堂,然后又拐了一个弯,七拐八拐之后从另一个出口上了大路。
他叹了口气,撤退路线废了。安全屋废了,苏行远可能也废了。
雨越下越大。
坚冰朝路边招了招手,一辆黄包车稳稳停在身前,他对车夫说了一个地址,吕班路,靠近顾家宅公园的一个居民区。
那里有一套房子,名义上是一个做外贸生意的宁波商人的产业,实际上是他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个安全屋,从来没有用过,连组织都不知道。
不是不相信组织,而是,干他们这行的都需要一张可以保命的底牌!
这个点是他最后的底牌。
黄包车在雨中穿行,车夫的脊背被雨水打湿了,紧贴着一根根分明的肩胛骨。
坚冰坐在车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在仁和里看到的一切,那扇虚掩的门,那条没拉严实的窗帘,那把被撬过的锁。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有人已经来过了,而且可能还没有走。
那扇门后面也许还藏着人,等着他敲门,等着他说出暗号,然后在开门的一瞬间把枪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可惜,他没上钩。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次。如果日本人已经掌握了这个安全屋的信息,那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更多的东西。
苏行远到底怎么样了?
他是特派员,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如果他落入特高课手里,整个沪市的秘密网络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不,不能这么想。
苏行远是老资格的情报干部,他受过全套的反审讯训练,就算被抓了也不会轻易开口。
而且他知道的撤退路线不止一条,他可能已经在日本人的追捕中脱身了,
这么多年,坚冰见过更惊险的脱逃,有人从宪兵队的囚车里翻出来过,有人从刑场上的枪口下捡回一条命过。
但他也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能脱身。
好嘛,现在不光要确定藏锋的安全,还得加上一个苏行远!
如果苏行远叛变,那后果,坚冰不敢想象!
黄包车在吕班路停下。
坚冰付了车钱,走进了顾家宅公园旁边的一片居民区。
这里比仁和里热闹多了,即便下着雨,街上还是有人走动。
这让她他感到安全,越是热闹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伏击。
日本人和军统都不会选择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动手,除非他们已经做好了引发外交纠纷的准备。
法租界的巡捕房虽然腐败,但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他轻车熟路的走到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下,
看了看左右,从单元门上方摸出一把带灰的钥匙,这钥匙一直在这里,没带走过。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在底层,阳光不好,所以很暗,有一股长期无人居住的霉味。
他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但没有按下去。
不能开灯,开灯会引起注意。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支手电筒,用红布蒙住了灯头,打开,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他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然后拉上了所有的窗帘,这才打开了墙上的一盏壁灯。
灯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刚好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做完这一切,他放好公事包,扯了扯领带,坐在床沿上,将手枪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事到如今,撤退路线已经不安全,他现在需要一条稳妥的新路线!
但是,在这之前,他必须肯定,苏行远到底有没有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