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冰抬起头,看着土肥原。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从容到让人不安的笃定。
“土肥原阁下,您说得对。我没有直接证据。”坚冰目光移到了陈阳身上,“但我有眼睛。我看人看得很准。”
“陈阳,你在民国二十九年冬天是不是去过一次金陵,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过面?那个男人是谁,你比我清楚。”
陈阳看着坚冰笑了起来:“陆先生,我的确去过金陵,还不止一次,至于中年男人,我见过的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个!”
“你随便说一个中年人我哪知道他是谁,要不然你再说的详细一点!”
“比如,对方有什么特征,或者有什么背景!”
坚冰微微一愣,“你再怎么狡辩也没用,我去年给你下达命令,让你利用运输网络替我们销售一批物资换取弹药…”
“你把它们送进了日本人的仓库…”
“哈哈哈,”陈阳闻言并没有解释,反而大笑道:“陆先生,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特工,我管的运输部,来来往往都是帝国需要的物资!”
“能将你们的物资运进帝国的仓库,我看上级不但不会怪罪我,还得给我颁发勋章,表彰我的功绩才对!”
“土肥圆阁下,这些东西你可得记录完整,免得我以后向本土递交工作总结时候找不到可以拿的出手的成绩!”
你…
“够了,陆先生!”土肥原看着坚冰,又看了看陈阳。
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的映照下变幻不定。
“看来,你提供的证据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陈桑,抱歉,”土肥原说,“您先回去吧。今天的对质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会再通知您。”
“土肥圆阁下,希望你们之后的工作做的再细致一些,”陈阳点了点头,有些不满道:“就凭一些毫无根据地指控,你们就大张旗鼓的传唤我过来!”
“你知不知道会给我的工作造成多大的困扰!”
“我会保留投诉你们的权利,告辞了!”
他没有再看坚冰,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没有回头,脚步轻快,走过铁门,走过走廊,走上楼梯,走回了二楼会客室。
他的身体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大脑在另一个地方,在那个审讯室里,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安藤真一在会客室里等着他。
看到陈阳出来,安藤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桑,我送您回去。”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在安藤身后,走下了楼梯,走出了特高课大楼。
外头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沪市,虹口街头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远处的黄浦江面上有几艘日军的舰艇,发出呜咽的声音。
安藤将他送到了南方运输部门口。
陈阳下了车,没有道谢,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大楼。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灯是关着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站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终于让自己的身体松弛了下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突然松开的本能反应。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坚冰刚才在审讯室里的样子!
爬起身子,陈阳揉了揉脸,恢复之前的模样,从抽屉里拿出手枪,塞在腰后。
坚冰用最快的速度向他传递了最后的信息,吕班路230号。
扣子松开,这就是吕班路的意思,而之后瞳孔左移两下,眨眼睛的动作是告诉他安全屋的位置。
或许,这就是他直接把陈阳供出来的目的。
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计划,既可以洗清陈阳的嫌疑,也能见到陈阳。
陈阳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先是让司机送他回到林公馆,接着出门,换了两趟电车,穿过三条弄堂,在街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了吕班路的那条巷子。
安全屋在一栋老式民房下方,陈阳走到门前,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他没有开灯,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人,才轻轻关上门,摸到了墙上的灯绳。
灯亮了,是一盏低瓦数的壁灯,光线昏黄,刚好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旧皮箱。
写字台上有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白色的布料,像是手帕的边角。
一切都像一个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的房间。
陈阳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半包烟,一盒火柴,桌子上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船票。
他拿起那张船票,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
是十六铺码头到宁波的货船票,三日后启航,船号“顺丰”,泊位三号。票面上的日期是四月十三日,两天前。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安排,他会在明天启航,前往后方,但他没有走。
他买了船票,准备好了行装,却在临走之前去了福井旅舍,去了那间明知道是陷阱的房间,杀了他以为能杀的人,然后把自己交了出去。
他本来可以走的,船票就在桌子上,路就在码头上,只要上了船,到了宁波,转道四明山,到了苏北,他就安全了。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陈阳将船票放进抽屉里,轻轻关上抽屉。
他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些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为什么不走呢?”陈阳喃喃的说了一句。
他的目光在这间小房子里来回巡视,坚冰让他来这里不是简单的要他看到这张船票。
肯定是有更重要的情报要交代,
陈阳倏然起身,在房子里面绕了一圈,以他的经验,很容易就找到了墙上的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封信。
陈阳小心翼翼的将信取出,从新坐回桌子旁,打开信件。
只是第一眼,陈阳的心便被揪紧了。
“藏锋同志,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落到特高课的手里了。”
“你千万不要惊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