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可以假设,他的口供里有一些东西的确发生过!”
“也就是说,无论他说安排藏锋制定行动计划还是去见什么人!”
“这些事情很可能是发生过的,只不过,他在人物和事件上说了谎!”
“我们要从他为数不多的真话中梳理出一条可以找出藏锋的线来!”
“您的意思是,”岗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能从这份报告里找出藏锋?”
“土肥原阁下,您不会怀疑陈部长是藏锋吧?”
“那不可能,我太了解他了,那个死要钱的不会做这种费心费力还拿不到任何好处的事情!”土肥原重新坐回椅子里,“而且,红党里面也不会有这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人!”
“这个人功利性很强,他不是贪,是巨贪,恨不得能通过他的运输网络把整个华夏后勤部门都缠在一起!”
“但他这几天的行为,有一个逻辑上的矛盾,我怎么都想不通。”
“如果他心里没鬼,他不需要配合我们。”
“如果他心里有鬼,他又不需要配合得这么彻底。”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被监视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回避一些事情,会有意无意地模糊一些细节,会在压力下露出一些破绽。”
“但陈阳没有。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块被人反复擦过很多遍的玻璃,上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一个贪官,凭什么能做得这么干净,连一点纰漏都看不出来!”
“我让你去弄清楚这份报告上的问题,不是因为我怀疑陈阳是清白的,而是因为,如果他不是清白的,那他做这些事情一定有一个目的。”
“我们要在他达到那个目的之前,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阳是一个聪明人,他的网,他的根基,他的月笼沙,还有华富基金,情报联盟全都在这里了,所以,他不会跑,他知道跑就等于认罪,认罪就等于把所有的东西都输光了。”
“他一定会留在沪市,继续做他的运输部部长,继续跟我们的特工打招呼,继续请他们吃饭,继续演他那出‘我是清白的’的戏。”
“虽然我搞不清楚他的底牌都有什么,但我们必须在他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之前,看清楚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牌。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确定,他跟红党有没有私下交易。”
“一批物资如果是真的损耗了,那是天灾。”
“但如果它没有损耗,而是被人偷运到了红党的根据地,那就是资敌。”
“一个运输部部长资敌,后果十分严重。他不是一个人,他手里攥着整个华中地区的物资调配权。”
“如果他真的是红党的人,那这几年来从运输部流出去的物资,就不是六十二万法币的事了,可能是十个甚至百个六十二万。”
冈村重重的合拢脚步,发出啪的一记声音,朝土肥原鞠躬道:“请土肥圆阁下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沪市,虹口,南方运输部大楼。
陈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左手边是已经批阅完的,右手边是等待处理的。
他的钢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自从被特高课传唤之后,他的工作节奏就没有变过,文件一份接一份地批,会议一场接一场地开,巡查一趟接一趟地跑。
简直就是新时代的劳模代表,帝国不给他颁发一个十大杰出青年奖都对不起他的付出!
嘭的一声,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墙上挂着的日历被震得歪了半边。
陈阳的钢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拉出一道细细的墨痕,但他没有抬起头,也没有放下笔。
来的人不是秘书,不是下属,能在南方运输部不敲门就闯进部长办公室的人,整个上海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陈桑,出事了。”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咬字清晰,但尾音处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日语口音。
来人正是梅机关机关长,晴气庆胤!
陈阳放下了钢笔,将面前的文件合上,连同钢笔一起推到桌面的左上角,整整齐齐地码好,
然后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平静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晴气君,”陈阳微笑道,“您要来,提前打个招呼,我让人沏壶好茶等着。这么突然闯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来抓人的。”
晴气庆胤走进办公室,随手将门关上。
他没有坐,走到窗前,伸手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运输部的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腰间的枪套在阳光下微微凸起。
这两人一个是佐藤新一,另一个则是行动队队长比良君!
“茶就不喝了,”晴气庆胤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陈阳,“我今天来,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陈阳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晴气庆胤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一下,“安藤真一昨天找我了。”
“他向我汇报了一些事情。其中有一件,跟你有关。”
“安藤中佐说了什么?”陈阳语气平稳,毫不意外!
“他说,冈村隆一亲自带人去了苏州,查一批去年十二月报损的盘尼西林。”
陈阳叹了口气,“晴气君,您今天来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要提醒我早做打算?”
晴气犹豫道:“都有吧,陈桑,你是本土任命的高级官员,南方运输部的部长。”
“如果你真的有问题,那涉及的不是一个情报案子,是本土对整个汪伪政府的信任问题。”
“晴气君是害怕你们梅机关也会被这件事影响?”陈阳一眼看穿了晴气的担忧。
梅机关主要服务对象就是汪伪政府,要是本土改变对汪伪政府的态度,梅机关的权力肯定是要受到影响。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陈桑,你不觉得冈村这么做是在针对我们?”晴气不满道:“柴山兼四郎接手影佐阁下的工作已经是在挑战梅机关的权威。”
“土肥原阁下目前的决定,我很难不怀疑,他是想借这件事扩大他们特高课的实力。”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晴气君,你说得太严重,只不过是寻常的一次甄别行动而已,查过了就过去了。”陈阳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要是过不去呢?”晴气追问了一句。
“那就有人会让他过去。”陈阳说的很有把握。
“什么人?”晴气有些怀疑,整个华夏能劝诫土肥圆的人可不多
“晴气君,你没收到内部通告吗?”陈阳笑着将一份带着菊花纹的文件推到晴气面前。
“古庄参谋长不是一直想等着本土将他扶正的消息。”
“可惜,他失算了,本土参谋本部还是认为他们对派遣军掌控力不足,阿南司令官在长沙的表现就足以证明古庄参谋长不了解华中局势,”
“所以,我们的老朋友很快就要回来了。”
晴气愣了一愣,瞬间回过神来:“陈桑,您是说,畑俊六司令官要调回来了?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