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令他诧异的是,这个程守拙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土肥原注意到一个细节,程守拙的档案里,有一份手写的自传,其中提到他在大学期间读过俄文版的《资本论》。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俄文版,二十几岁,那就是说,在他十八岁到二十一岁这段时间内,他可能去过苏联!
中央大学可不会开设专业的俄文课…
土肥原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在脑子里把这三个人过了一遍,冯剑太脏,排除!
刘志太干净,可疑,程守拙太正常,也值得怀疑。
“岗村,”土肥原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带人盯刘志,让安藤中佐盯程守拙。”
“这两个人的背景、活动轨迹、社会关系,我要全部摸清楚。”
“刘志那边,重点查他的经济往来。他既然不贪不占,那他维持日常开销的钱从哪里来?”
“他寄回老家的钱到哪里去了?他老家是什么人在收这些钱?这些钱又流向了哪里?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
“至于程守拙……”
“这个人能接触到所有信息。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他比刘志更危险。刘志经手的是一时一地的物资,程守拙经手的是整个运输部的账目。”
“刘志出了问题,影响的是一个仓库、一条运输线。程守拙出了问题,影响的是整个华中地区的物资调配体系。”
岗村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站起来,立正,微微低头,“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布置刘志的监视方案,安藤那边我会跟他协调!”
“行,你先下去安排!”土肥原挥了挥手!
岗村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
土肥原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卷宗,又翻到了程守拙的资料页。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苦涩而绵长。
“程守拙,刘志。”
“究竟谁才是有问题的那个人?”
沪市,虹口,南方运输部,部长办公室。
四月十八日,沪市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砸在窗户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外头不停拍打。
陈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三摞待批的文件,钢笔捏在指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一个人,这个人今天要来,不是走正门,不能惊动任何人。
大约十点半,走廊里传来两轻一重的脚步声。这是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陈阳站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绸面长衫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微微有些发福,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圆眼镜,看上去像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宁波商人。
“安德烈中校,”陈阳伸出右手,压低声音,“一路辛苦了。”
来人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苏联远东情报处中校。
公开身份是苏联贸易代表团的随员,但实际上他是格鲁乌(即苏联红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派驻远东的高级情报官员,专门负责情报合作与物资交换。
他的俄文名字叫安德烈,中文名字叫“安达仁”,取“安达”的谐音,在上海已经待了三年多,说一口带着俄语尾音的普通话,但用词地道,连上海话的“阿拉”都能对付几句。
安德烈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挂在衣帽架上。
陈阳引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一碟桂花糕。
陈阳提起热水瓶沏了两杯龙井,茶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
“条约签了。”安德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没有喝,又放下了。
陈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苏日中立条约》,四月十三日在莫斯科签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星期。
条约规定双方维持和平友好关系,若一方成为第三国的战争对象,另一方保持中立。
消息传到上海那天,租界里的俄国侨民分成了两派,一派拍手叫好,一派破口大骂。
拍手的庆幸祖国暂时免于两线作战,大骂的愤怒苏联为了自保出卖了华夏,条约的共同宣言里公然承认了“满洲国”的领土完整,这是对中国主权赤裸裸的践踏。
校长在重庆拍着桌子骂娘,但骂完之后还得继续跟苏联人打交道。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苏联不希望两线作战,”陈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先稳住东边的日本,把拳头腾出来对付西边的德国。我猜得对不对?”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陈部长,我跟你说实话。条约签了,但不代表日本人就真的会守约。他们需要石油,需要橡胶,需要锡矿。”
“这些东西不在西伯利亚,在南洋,所以他们会南进,跟英美的冲突不可避免。这只是时间问题。”
陈阳没有说话。他等着对方往下说。
安德烈从长衫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陈阳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阳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英文打字稿,纸张薄而脆,边角有些泛黄,折叠的痕迹已经深到几乎要将纸张折断。
他粗略扫了一遍,是关于盘尼西林和石油的物资清单,英文标题下面用钢笔写着中文翻译,字迹工整,但看不清是谁的笔迹。
陈阳抬起头缓缓说道,“安德烈中校,我们之前已经沟通过了,盘尼西林换石油。欧洲那边的盘尼西林送到苏联,苏联用石油来换。”
安德烈点了点头,“当然,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计划现在可以正式开始了。上面同意了。”
“但,陈部长,我要提醒你,你我都知道,这条线不能从官方渠道走。”
“一旦曝光,英美会不高兴,德国人更不高兴,所以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看起来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陈阳轻笑道:“行了,安德烈中校,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没人会比我更了解这里的凶险,或许,我们可以坦白一点!”
安德烈皱了皱眉头:“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那么,第一批货多少?”
陈阳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三五百箱盘尼西林,目前已经在路上,经香港转运,详细交易地点可以由你们来定!”
“伊藤阁下想要看到药品出现的时候,你们的石油运输船也能抵达指定位置!”
“安德烈中校,你觉得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