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点,沪市,法租界福开森路。
林公馆的花园里,栀子花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混着清深夜的露水,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流动。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石板小径两侧的冬青被园丁修成了圆润的球状,一颗一颗排在路边。
法式洋楼,红瓦白墙,院子外头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露台,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露台上。
陈阳如往常一般,睡在一楼靠东的房间里,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穿过窗帘,落在房间内深褐色的地板上!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还没睡踏实,就听到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表少爷,您睡了吗?”门外是小草的声音,清脆得像刚洗过的荸荠。
她是林家的丫鬟,虽然不过十七八岁,却在这里做了四五年,大家都知道,这小丫头不仅做事麻利,嘴也甜。
陈阳闻声睁开眼睛,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什么事?”他朝门外问了一句,声音还有些沙哑。
“二少爷的电话,说是急事,请您去接。”小草的声音有些焦急!
“哦,我马上出来!”陈阳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客房。
走廊里的木地板踩上去微微有些弹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书房的电话放在靠窗的一张红木小桌上,旁边摆着一盆文竹。
“喂,出什么事了?”陈阳拿起听筒问了一句,对面传来林学义的声音。
“陈阳,你听我说。”林学义的声音压得很低,“沪市几大码头,十六铺、董家渡、虹口、汇山、杨家浦,全部被特高课的人守住了。”
“来的是宪兵队,不是巡捕房的人,他们带了枪,设了卡,所有出港的船只一律停航检查。”
“今天晚上那批货本来要从十六铺发往宁波,现在看来,恐怕是走不了了,码头船不让走,货不让动,连搬运工都不许靠近。”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咱们这招牌好不容易做起来,可不能砸了…”
林学义说的是货物,但这些货物其实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陈阳听到对方的话语反而安心了不少!
林学义说货出不去,没说货少了,那就是说廖如渊他们已经接到了程守拙!
只要人在他们手里,今天晚上就一定能把他送出去!
陈阳握着听筒的手稳如磐石,“不要着急。”
“最多一个小时后,这些人就会撤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学义显然被这个笃定的判断惊住了。
特高课封锁码头,这么大的阵仗,一两百号宪兵加上特高课跟驻沪警备司令部,几条码头的全面布控,怎么可能说撤就撤?
但他太了解陈阳了,这个人在电话里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无根无据。
他说撤,就一定会有撤的理由。林学义没有再问,只是说了句,“好,我等”,挂了电话。
陈阳放下听筒,站在窗前。
花园里的栀子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浓得有些发腻。
特高课封锁码头,他昨天夜里从安藤真一的动向上就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
程守拙被劫走,土肥原必定会封锁所有出海口,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想到的反应。
但陈阳知道,这个封锁持续不了太久。
因为药品换石油的计划,海军部需要码头保持畅通,任何影响海上运输的封锁行动都会遭到海军部的强烈反对。
土肥原能调动宪兵,但他无法对抗海军部,更无法对抗派遣军司令部。
现在他们还没有反应是因为还没有接到通知,但陈阳可以笃定,一个小时内,土肥原必须撤!
与此同时,特高课办公室,土肥原看着墙壁上的地图犯起了难!
夜晚十点四十分,安藤从十六铺码头打来电话,宪兵中队已经到位,封锁了码头所有出入口,正在对停泊的船只进行逐一检查。
目前没有发现程守拙。
之后十一点十分,冈村打来电话报告,董家渡码头,一切正常,没有发现目标。
十一点四十分,虹口汇山码头报告,有一艘货船刚刚申请提前出港,被拦了下来,正在核查船员名单。
程守拙三个字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名单上。
土肥原的电话每隔半小时响一次,每一次都是“没有发现”。
他坐在椅子里,面前的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每一个已经完成布控的码头,十六铺、董家渡、虹口,汇山、杨树浦、浦东陆家渡,江南码头,红圈越来越多,像一朵朵盛开在黄浦江边的红花。
他在耐心地等,像一个老练的渔夫,知道鱼已经咬钩了,只需要稳稳地收线。
凌晨十二点二十五分,电话又响了。
不是安藤,是另一个声音,低沉中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土肥原,你的人在码头干什么?为什么无缘无故封锁沪市各大码头?”
“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是猪吗?还是想要海军直接跟陆军开战吗?”
什么跟什么?土肥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畑俊六,日本驻华派遣军总司令官,陆军大将,整个华中地区所有日本陆军的最高指挥官,也是他的直接上司。
“畑俊六阁下,”土肥原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卑不亢,“特高课正在追捕一名重要逃犯,此人涉嫌红党地下活动,对帝国在华的情报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我调用宪兵封锁码头,就目前情况来看,我认为这个行动是必要的…”
“必要,什么叫做必要…”电话那头打断了土肥原的解释,畑俊六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你的人封锁了码头,影响所有船只进出。”
“三十分钟前,海军部已经向派遣军司令部提出了正式抗议。”
“他们说沪市的码头是海军物资运输的生命线,任何封锁行为都必须经过海军部的批准,就我得到的消息,你的人并没有得到任何批准。”
土肥原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畑俊六阁下,我能理解海军部的关切,但我们陆军什么时候归于海军管辖了?而且,此案事关重大。”
“这名逃犯一旦离开,特高课为期数月的调查将前功尽弃,背后的情报网络可能永远无法破获。因此,我请求…”
“看来你没听懂我的意思。”畑俊六再次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是海军部不同意你封锁码头,是我,不同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就连土肥原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陆军部什么时候还要兼顾海军部的感受了?
“海军部跟运输部正在联合进行药品兑换石油的计划,”畑俊六将语速放慢了一些,“运输部陈部长正在跟安德烈中校进行谈判,他们需要沪市的码头二十四小时完全开放,以显示帝国对海上运输通道的绝对控制力。”
“你的封锁行动,会给对方谈判代表留下‘日本海上运输不安全’的印象,影响到整个计划的推进。”
“这是大本营直接下达的命令,不是海军部的建议。土肥原,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