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都不是好说话的人,中村先生如果真有证据落在他们手里,光靠外务省的力量,恐怕很难把他从特高课的审讯室里捞出来。”
铃木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陈部长,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出了这间办公室,我没有说过,你没有听过。”
陈阳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中村功的事情,外务省之所以要介入,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有多重要,当然,他是南支会主任,位置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牵扯的关系。”
“满铁总裁松冈洋右是外相,中村是他亲手从本土调到满铁的,”
“不只是他,内阁的对华政策正在关键时期,如果在这个时候,满铁的核心人物被证实是赤色分子,”
“你想想,对满铁的声誉,对即将组建的新内阁的威信,以及对陆军部内部那些本来就反对满铁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冲击?”
“这不是一个人在受审。”
“藤原阁下之所以要保中村功,不是因为私人交情,而是因为这件事闹大了,谁也兜不住。”
“现在,外务省的意思很明确,让他把知道的交代出来,如果合作,那就罪减一等!”
“您的意思,坦白从宽,罪减一等。”陈阳语气很平淡,“铃木阁下,您要清楚,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中村先生那个人,不像是会轻易开口的。”
“那是审讯技术的问题。”铃木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特高课的审讯手段,陈部长应该是听说过的。”
“藤原老师的意思,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如果把中村功打残了甚至打死了,他身上的情报就拿不到了!”
“在我们看来,那些情报可能比他这个人本身更有价值。”
“坦白说,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中村功,一个愿意合作的中村功。这对所有人都好。”
陈阳长长叹了口气,“铃木先生,您说得有道理,但是您找错了人!”
“中村先生的案子,牵涉到特高课,满铁,外务省,现在又加上藤原老师和近卫首相这个级别的较量,说实话,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铃木摇了摇头,“陈部长,你现在的意思是要拒绝帮忙?”
“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陈阳站起来,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铃木先生能帮的忙我一定帮。”
“可我运输部的手再怎么长,也不可能伸到特高课,鄙人实在是能力所限,力有不逮的地方,还请您和藤原老师多担待。”
铃木用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陈部长果然跟藤原阁下形容的一样!”
“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一点不碰!”
陈阳脸色丝毫不变,“铃木先生说的哪里话!”
“我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铃木正色道,“你要真有心,我可以提供帮助,让土肥原交出证据跟人,转交给梅机关审理!”
陈阳闻言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土肥原将军也不会答应!”
“陈部长,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这件事,外务省已经在着手安排了。”
“不过,还要等一等,现在内田和土肥原手里攥着的证据还不够硬,我们这时候出手,反而会打草惊蛇。”
“再等等,等他们拿到的证据够硬了,我们再从他们手里把人接过来。”
“到那时候,审讯权在梅机关手里,中村功的命就在我们自己手里。”
“坦白从宽也好,罪减一等也好,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擦,这暗箱操作也太暗了吧!可土肥原会愿意吗?
铃木仿佛看穿了陈阳的想法,淡淡地说道:“陈部长,政治不是查案子。查案子讲究的是真相。”
“政治讲究的是,谁来定义真相。”
“所以,你先让梅机关做好准备,时机一到,立即前往杭城接收人跟证据!”
“这么做,你没问题吧!”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陈部长,您请放心,松冈阁下不会让你白做的!”说完这句话,铃木站起身子,微微鞠躬,然后,拿上公文包,头也不回的离开办公室!
陈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有些感叹,果然,不管怎么样,历史还会按照他设计的路线一丝不差的往前走!
下午两点二十分。
陈阳看了看手表,晴气庆胤已经迟到了十分钟,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事情,说明他过来的路上可能遇到了什么需要绕开的麻烦。
两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晴气庆胤探进半个身子,朝陈阳点了点头,然后闪身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蓬乱,眼袋很重,像是这几天没有睡好。
“陈部长,你找我?”他在陈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帽子搁在桌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樱花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陈阳站起身来,给晴气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
“晴气机关长,中村功的事,上面有人开始过问了。”
“他们的意思,希望您能接手中村主任的审讯工作,最好能让他有一个诚恳的认罪态度,交代出一部分有用的东西来。”
“这个案子牵连很大,不能拖,拖得越久越麻烦。”
晴气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水上,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看着陈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让他认罪?还是让他交代?”
陈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让他开口,说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不需要太多,也不需要全是真的,只要让他说的话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捕的人为了争取宽大而愿意配合的态度,就够了。”
“晴气君,你要明白,中村功不是普通的犯人。”
“他在内部待了那么多年,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比你我加起来都多。”
“要是他开口乱说,扯出一些不该扯出来的东西,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晴气庆胤犹豫道,“那是什么意思?让他说还是不说?”
陈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晴气君,上面的人要的是结果,一个能结案的结果。”
“中村功被抓了,案子必须有结论,不能一直悬着。”
“如果他能认罪,交代一些对特高课有用的情报,那这个案子就能结。”
“上面的人有了交代,特高课有了面子,中村功也能保住一条命。”
“这是三赢的局面,至于他交代的内容是真是假,那不是我们关心的。”
晴气继续问道,“要是他什么都不肯说呢?或者他说的东西连技术科都看不下去呢?”
陈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晴气,“那就看您的手段了。审讯这种事,您比我熟。让人开口的办法有很多种,就看您愿意用到哪一步。”
“晴气君,我必须提醒你,这件事办成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可你要是把这件事给办砸了,后果是什么,那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