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虹口,梅机关总部。
十一月初一,午后。
梅机关这间审讯室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变化,如果说出去,恐怕连土肥原那样老谋深算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长条会议桌上那三摞卷宗被推到了桌子尽头,腾出来的位置铺着一叠稿纸。
中村功坐在桌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笔,正在写最后一页。
他神情平静,不喜不忧,像一个正在按期交付一份例行报告的满铁职员。
晴气庆胤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刚续的热茶,没有出声打扰。
他不是第一次看中村功写东西了,这段时间,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
中村功准时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写满一页稿纸就翻过去放在左手边,每写完十页订成一叠,交给守在门口的秘书送进晴气的办公室。
晴气很困惑,中村功写的东西,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一份“交代材料”,中村功写的是党史,从党成立开始写起,写它的组织架构,理论纲领,在不同时期的发展历程...
不只如此,他还写了地下工作的方法论和宣传策略。
他用的是日文,但涉及组织名称和关键术语时会用汉字标注中文原文,旁边附上详尽的注释和解释。
他的写法冷静而客观,像是一个学者在撰写一篇关于东方政治运动的长篇研究报告...
这正是东京方面最想要的东西。
因为这样的材料拿回东京,拿给参谋本部华夏谋略课那帮坐在办公室里根本不了解大陆实情的官僚们看,他们不会觉得这是一个赤色间谍在写自白书。
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资深中国通在提供第一手的情报分析资料。
晴气喝了口热茶,没有打扰中村功奋笔疾书的模样,蹑手蹑脚的离开审讯室!
回到办公室,他将整理好的文稿装订完毕,放到黑色公文包里,然后,让佐藤新一去把比良叫过来!
比良来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推门进来了。
只是,他今天的这身打扮却让晴气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在晴气印象中,只有比良准备亲自动手做事的时候,才会穿成这样。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便服的行动队员,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帆布包。
里面,大概就是他准备好的工具!
“西里龙夫那边怎么样了?”晴气开门见山。
“还是没有开口。”比良的语气里没有沮丧,“关进来这么多天,他天天只吃东西,不跟我们有任何交流!”
“他好像知道了您交代过,不能使用严刑逼供!”
“晴气阁下,您不能再拖下去了,给我二十四小时时间,我能拿到您想要的任何结果!”
“比良君,”晴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比良面前,“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帆布包里的东西我也看到了。但是现在不行。”
比良的目光闪了一下:“晴气阁下,西里龙夫是同文书院出身的,同文书院的毕业生我审过不止一个。”
“他们受过的训练比普通情报员更系统,心理素质更稳定,靠谈话攻不下来。”
“没有压力,他不会开口。”
“我说了,不行。”晴气打断他,“比良君,我提醒你,人在我们这里关着,你可以继续问,但不能动手。”
“陈部长答应过中村主任,不以一指之力强加于身!”
“你听懂了没有,需不需要我解释一遍!”
比良愣了一愣,“这是为什么,他是犯人,而且,很有问题!”
晴气看着他,淡淡的说道:“你不需要知道原因,更没资格清楚理由!”
“当然,要是你能想的通,或许我这个位置早就该就给你来坐了!”
次日,下午,领事馆,外务省驻沪市联络处。
陈阳将文件送到铃木真悟办公室的时候,铃木先是微微吃了一惊,
然后拆开火漆,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两行,整个人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捧着那叠稿纸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越看越快,越看越兴奋。
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对站在门口的秘书大声说:“快,快请岩井领事过来!”
陈阳起身道:“看来铃木阁下很满意这份东西!”
“何止是满意,”铃木兴奋地说道:“这简直是奇迹,有了这份东西,我们完全能堵住参谋本部谋略课那帮参谋的嘴!”
“陈桑,我果然没有找错人,放心,我会替你向上级请功。”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您!”
“我需要尽快赶回东京,越快越好,陈部长有没有办法!”
“当然可以,”陈阳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摩西摩西,帮我接南方运输部陆运课课长办公室,我是运输部部长陈阳!”
“井野君,立即通知机场,备一架运输机,飞东京。由我亲自送。”
那个年代从沪市直飞东京的交通并不便利,陈阳一句“备一架运输机”意味着他要调用陆直航的飞机,这在通常情况下需要提前几天走程序,盖好几个章。
而陈阳只用了一句话,一个小时后,铃木真悟登上了沪市江湾机场的一架军用运输机。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铃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全带扣得紧紧的,膝盖上放着一只上了锁的牛皮公文包。
公文包里装着的,就是中村功三天写成的全部材料。
飞机起飞后爬升到云层之上,阳光透过舷窗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
三日后,东京。外务省大楼三楼会议室。
一场级别不低的会议正在进行,主持会议的是外务省支那事务课课长鸟山,外务省特派官铃木真悟坐在他的右手边。
会议桌上摊满了中村功撰写的材料,几位从内阁情报局和陆军省情报部请来的中国问题专家正在分头翻阅。
鸟山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摘下老花镜,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在座的人说了一句话:“诸位,这份材料的价值,我不需要多说了。”
“中村君肯迷途知返,坐在梅机关的审讯室里,主动提笔写这些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下写。”
两天后的下午,一道来自东京的加急电报抵达梅机关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