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迈克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刺眼的白光让他有些不适。
他模糊的视线在舱内扫过。
充满了科幻感的无影灯,闪烁着各种复杂数据的显示屏,以及那些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银色合金墙壁。
“这里是……天堂吗?”
迈克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有些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球,一眼就看到了旁边那个透明的医疗废弃物收集箱。
里面,那一团血肉模糊、已经彻底碎裂的器官。
正是他那个因为遭到高压电击和剧烈撞击,而彻底报废的脾脏。
“看来……我真的死了。”
迈克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因为犯罪进监狱,为了自由来火星卖命,最后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和不听指挥,死在了这个离地球五千五百万公里的鬼地方。
“这就是我糟糕透顶的一生啊……”
就在迈克准备闭上眼睛,接受这可悲的命运时。
两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凑到了他的视野上方。
“大卫?约翰?”
迈克愣住了,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
“你们……你们也死了?”
“难道是飞船爆炸了?把你们俩也带下来了?”
迈克虽然一直觉得大卫管得太宽,约翰是个废物。
但在这异国他乡的“黄泉路”上,能碰到两个熟人,心里竟然还有点小感动。
“大卫就算了,约翰这个满肚子坏水的肥猪,怎么也上天堂了?”
“去你的乌鸦嘴!”
大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直接打破了迈克的“天堂想象”。
“老子活得好好的!你个蠢货!”
“手术成功了!你没死!”
虽然嘴上骂着,但大卫的眼角却有些发红。
他一直认为迈克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坑货,是火星任务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但在那个绝望的时刻,当他亲眼看着迈克被高压电击飞,生命体征急速下降时。
那种眼睁睁看着同类在异星死去的无力感,还是深深地刺痛了他。
现在,看到这个本来已经死定的家伙,奇迹般地重新活了过来。
大卫作为一名前军人,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对生命的感动。
“没死?”
“嘶……”
迈克的麻醉药效开始逐渐消退。
腹部传来的那一阵隐隐的、却极其真实的疼痛感,瞬间让他清醒了过来。
“疼……”
迈克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官疼得扭曲起来。
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疼痛是如此的美妙。
因为这证明,他还在喘气!
他感受了一下身体。
除了切口处的疼痛,他发现,那种内脏破裂带来的、让人窒息的濒死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虚弱、但内部器官正在平稳运转的踏实感。
“我……我的脾脏……”
迈克艰难地指了指旁边那个废弃物箱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换了个新的。”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墨医生和林语风教授,从旁边的休息室走了过来。
陈墨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推了推金丝眼镜,开始例行公事的术后检查。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血压110/70,心率75。”
“血氧饱和度98%。”
陈墨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点了点头。
“比预想的还要好。”
“这新器官的融合度,简直是个奇迹。”
他转头斜着眼瞟了瞟林语风。
“你那些‘浪漫’的干细胞,加上‘池小司’的微雕,确实有点东西。”
然而,作为一名严谨到有些刻板的临床医生。
陈墨的“温情”只持续了三秒钟。
他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迈克。
瞬间恢复了那副冷酷无情的嘴脸。
“迈克·史密斯先生。”
“虽然你现在活下来了。”
“但我必须履行医生的告知义务。”
陈墨面无表情地开始宣读起那些足以把人吓出心脏病的风险条款。
“你体内的那个人造脾脏,是一项未经任何地球临床试验的极端实验性产品。”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你可能会面临极其严重的急性排异反应。”
“你的免疫系统可能会把它当成入侵者,进行疯狂的攻击。”
“这会导致你出现高烧、器官衰竭、甚至是全身性的免疫风暴。”
“除此之外。”
陈墨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由于干细胞在微重力环境下的分化可能存在未知的变异。”
“你还面临着极高的肿瘤癌变风险。”
“所以。”
“你不要以为做完手术就万事大吉了。”
“你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站在一旁的林语风听着这番话,绝望地扶住了额头。
“老陈啊老陈。”
林语风在心里疯狂吐槽。
“你这直男癌是治不好了是吧?”
“人家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跟人家说这些?”
“你这是在治病还是在催命啊?”
林语风赶紧走上前,准备发挥他“生物诗人”的特长,用一些温暖的、充满希望的话语,来安抚一下这位可怜的病人。
“迈克,你别听他吓唬你。”
林语风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你的身体状态现在非常好。”
“那些只是医学上的免责声明,是流程而已。”
“生命是很坚韧的,你要相信……”
然而,还没等林语风把那些安慰的话说完。
病床上的迈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且,哭得极其惨烈。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他那张布满沧桑的脸颊往下流。
他甚至试图用那只还打着点滴的手,去抓陈墨的白大褂。
“这……”
林语风愣住了。
“不会是真的被老陈给吓坏了吧?”
大卫和约翰也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试图安抚迈克。
“迈克,你别激动!”
“医生说了,那只是最坏的情况!”
“你会没事的!”
然而,迈克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大卫凑近了,仔细听了半天,才终于听清了迈克在说什么。
他并不是在害怕。
他是在……
感谢。
“谢谢……谢谢你们……”
这位曾经蔑视法律、对谁都满不在乎的美国重刑犯。
这位曾经在飞船里抱怨连天、对华夏人充满偏见的混蛋。
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看着陈墨,看着林语风。
那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戾气和狡诈。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对于生命的敬畏和感激。
“我以为我死定了……”
迈克哽咽着说道。
“我犯过罪,我毁过别人的人生。”
“我知道我是个人渣,我不配活着。”
“但是……”
他看着周围这些精密而又充满生机的华夏设备。
“你们竟然为了救我这么个烂人……”
“在火星上……”
“给我重新造了一个器官……”
迈克泣不成声。
在经历了死亡的深渊,又被这些原本被他瞧不起的华夏人硬生生拉回来之后。
他的性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突然觉得——
“活着……真好啊……”
这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这种被人毫无保留地拯救的感觉。
洗涤了他那颗肮脏了半辈子的灵魂。
陈墨看着迈克那感激涕零的样子,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
他最不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面。
“行了,别哭了。”
陈墨冷冷地说道,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
“你不用感谢我。”
“我也不是什么上帝。”
“我刚才说了,人造器官还只是实验阶段。”
“你能不能活过排异期,还不好说。”
“要感谢,还早了点。”
陈墨转过头,看向大屏幕上那个依然在安静运行的“宏桥框架”监控界面。
“而且。”
“你要感谢的,也不应该是我和林语风。”
“而是池宏。”
陈墨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敬意。
“没有他提供的算力支持,没有‘池小司’那种变态的微雕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