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西口广场。
阳光从西侧斜照过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下午特有的金色。
圆环立在那里,在日本影视剧和动漫里,它出现过太多次,已经成为某种符号。
人群聚集的地方,故事开始的地方,或者是某个角色等待的地方。
镜头总会给它一个特写,夜晚,灯光在金属表面流动,蓝色光芒一圈一圈地游走,确实漂亮,带着都市特有的虚幻美感。
但现在不是夜晚。
下午四点的阳光直白地照着,没有任何滤镜。
圆环没有亮灯,灰白色的金属结构沉默地矗立,投下一片僵硬的阴影。
有鸽子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然后又飞走。
那痕迹就干在那里,无人理会。
莱奥坐在广场西侧二楼的咖啡厅里。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扫视着外面的广场,心里对那个圆环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
莱奥对“标志性”这个词从来没有什么感触。
人们喜欢给东西赋予意义,然后对着那些意义感动或怀念,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也利用过太多。
事实上,一个圆环就是圆环,钢筋水泥,金属焊接,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圆环下的广场。
能看见许多人。
欧美面孔的游客四处张望,有几个举着手机,对着圆环拍照,大概回去后会对朋友说“这就是那个日剧里的地方”。
一群东南亚的旅行团跟在举小旗的导游后面,旗子在人群上方晃来晃去,像某种奇怪的灯塔。
日本其他地方的游客拎着大包小包,从一家商铺出来,又钻进另一家商铺,购物袋在他们手里晃荡,印着各种品牌的logo。
虽然现在才下午四点十六分,距离狐狸出现还有一段时间,但许多人已经开始在东京闲逛起来。
据说,那些商铺的老板在这段时间,都是数钱数到手抽筋。
而这一切,和狐狸、榊岳熊大神、上帝,以及东京这块被大家公认为“特殊”的土地,都脱不开关系。
连莱奥会出现在这里,都是被狐狸吸引过来的。
当然,他不会试图在夜晚去挑战狐狸的权威。
他擅长的是玩弄人心,不是枪法也不是爆破。
就算他擅长那些,以狐狸现在的实力,也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
那位太强了。
任何智谋,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可笑。
也正因如此,在狐狸没出现之前,偷偷干点坏事,能让莱奥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激动。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冒着生命危险犯案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做完之后,躲在角落里喘了十分钟。
但那种刺激,那种游走在边缘的快感,只要尝过一次,就会上瘾。
再来一次。
然后又一次。
直到成为某种习惯,某种需要,让人无法戒掉。
“这位客人,您的咖啡来了。”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莱奥将视线从落地窗外收回,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女仆。
相貌普通。
但胜在年轻。
肌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胶原蛋白感。
她穿着黑白配色的女仆装,裙摆及膝,白色丝袜包裹着小腿。
被莱奥这么一瞅,女孩脸色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动作轻柔地将咖啡和慕斯蛋糕摆在桌上。
咖啡杯落在白色瓷碟上,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
慕斯蛋糕是浅粉色的,上面点缀着一颗草莓,旁边还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笑脸。
“请您慢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羞涩。
莱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绅士对淑女应有的儒雅。
女孩的脸更红了。
池袋西口广场本就是游客聚集的地方,欧美面孔、亚洲面孔、各种语言混杂,让她见过不少外国的男性。
但这位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么帅的。
身高约有一米九,穿着淡蓝色的亚麻衬衫,米白色的休闲裤,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眸是那种北欧特有的蔚蓝色,像是倒映着峡湾的天空。
金色的短发三七分,梳得一丝不苟,透着一种英伦电影里才会有的绅士气质。
她拿起托盘,轻声道:“您要是还有什么吩咐,随时都可以找我。”
“好,美丽的小姐。”
莱奥开口,声音富有磁性,带着一丝慵懒的腔调,“不知道能不能加一个好友?”
这话很直白。
直白到在日本的语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但配上那张脸,那种富有磁性的声音,女孩一点都不觉得唐突。
她反而觉得,这就是欧美男人和日本男人的不同之处。
非常坦率。
喜欢就直接说。
不绕弯子,不暧昧不清,不让人猜来猜去。
“工作时间不能加好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随即又小声补充道:“但你可以搜我的推特名字,樱花小魔女。
我直接用我的照片当头像。”
“好。”
莱奥应了一声。
他看着女孩转身去忙工作的背影,嘴角微扬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
从来都没有。
莱奥只喜欢玩弄对自己有好感的异性。
他能猜到。
女孩心里已经在等了。
等他加好友,等他发消息,等他说“你好”,等他说“今天谢谢你”,等他说“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她会抱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看到红点出现时心跳加速,点开后发现只是垃圾广告时失望地叹气。
她会反复检查自己的头像够不够可爱,简介够不够吸引人,发的照片有没有得到他的点赞。
她会准备好所有的话题,准备好所有的表情,准备好所有的期待。
然后,当一切就绪,当她满怀欣喜地躺在酒店床上,准备迎来爱情。
他会开口。
不是绅士的语调,是冷嘲热讽。
那些满怀期待的眼睛,在几秒钟内从欣喜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受伤,从受伤变成强忍的泪水。
有的会强撑着笑一下,说“没关系”,然后转身后肩膀开始发抖。
有的会愣在那里,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有的会当场炸开,骂他,指责他,然后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变成哭腔。
每一种都很有趣。
比直接办事要快乐多了。
他端起咖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池袋西口广场。
按时间算,那个“莫田”应该快骑到这里了。
莱奥在心里估算着。
“莫田”骑着摩托车过来,开枪、泼汽油,能造成多少人死亡?
他不清楚。
但那种平静被骤然撕裂的瞬间,总是最美的。
要是有踩踏事件发生,那就更好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
加了糖的咖啡带着一种甘甜,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微微眯起眼,享受着这份血与火前的惬意。
下方,广场上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那种静很微妙,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