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污染很严重。
哪怕站在三千米的高空仰起头，灰蓝的夜幕上也只有寥寥几颗较亮的星星能够穿透那层雾霾，稀稀疏疏地挂着，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但地面绝对很璀璨，灯光和霓虹交织成一片光海，铺展到天际线。
青泽慵懒地趴在法师塔顶层的屋内。
九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散开。
他选择停下，不是累了，单纯是不想继续飞了。
他已经知道中型浮空城的速度是多少。
四十七马赫，接下来，也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爪子抬起，搭在蓝水晶之上。
冰凉的触感从爪垫传上来，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入水晶内部，顺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塔尖向周围扩散。
半径三十公里的范围，只在瞬间便已覆盖。
蓝水晶上，曼谷及周边的3D光影图浮现出来。
街道、建筑、河流、公园，全都缩小成精致的模型，悬浮在水晶上方。
红色标签和蓝色标签在地图上分布着。
有标签的画面被自动放大。
玻璃般透明的格子在水晶上方拼凑在一起，形成监控室般的一格格画面。
每一格都在实时播放着某个人的影像。
红色标签一共一百二十六道。
蓝色标签只有一道。
【绝望的贵族】。
顶着这个标签的青年待在一个庭院里。
占地面积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菩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泰式壁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他坐在轮椅上，背脊微微佝偻，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手指蜷缩着，像是连伸直的力量都没有了。
青年闭着眼睛，低声喃喃道：“神啊，请在生命最后，赐予我一场短暂的冒险吧。”
疾病吗？
青泽自然不会以为青年说想要短暂的冒险，就真把他杀死。
小田源吉那次，是他已经老了，所以才想要燃尽。
这位还年轻，只是遭到疾病折磨，才想要轰轰烈烈地离开。
青泽想了想，决定满足他的要求，让他经历一次短暂的冒险。
识海中的精神力灌入水晶。
屋内昏暗的光线忽然被驱散。
魔法壁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灯光从墙壁上的灯座里涌出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不止是这座塔，整座浮空城内，每一座法师塔，每一栋宫殿，每一间房屋，窗户里都亮起了暖金色的灯光。
那些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海面上点亮了一座岛屿。
浮空城缓缓向前移动，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风从塔尖掠过时发出的低沉吟鸣，仿佛这座沉睡已久的城池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呼吸。
……
曼谷东郊。
素銮区的核心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顶奢别墅，高墙林立，绿树成荫，铁艺栅门上攀着九重葛，车道两旁种着成排的棕榈。
这里是全城最私密的富豪聚居地，每一栋别墅都藏在厚实的围墙和浓密的树荫后面，从外面只能看见屋顶的尖角和庭院里探出来的枝叶。
纳瓦林出身名门。
他本该像其他贵公子那样，接受最好的教育，和某个大家族的女子联姻，继承家业，在商界或政坛上谋一个体面的位置。
只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患上了渐冻症。
先是脚开始没力，跑步的时候跟不上同龄人，体育课变成了一种羞辱。
然后是腿，走路的时候膝盖会突然发软，摔倒在走廊里，摔倒在食堂里，摔倒在众目睽睽之下。
渐渐地，发展到连行走都无法完成，需要坐轮椅。
日常的生活起居都要靠女仆照顾，穿衣、洗漱、吃饭、翻身，每一样都需要别人帮忙。
活着和死了，区别不大。
他吵过，闹过，崩溃过，把碗摔在地上，把枕头扔向墙壁，用仅剩的力气掐自己的大腿，掐到皮肤发紫。
但那些都过去了。
最终，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开始看书，什么书都看。
小说、历史、哲学、传记。
书页在指间翻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思考，还能感受，还算一个活着的人。
但最近，他的手已经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这样下去，嘴巴也会失去作用。
最后连呼吸都需要机器维持。
现代科学已经没有作用。
他只能向神明祈祷。
希望神明能够听见自己的愿望，赐予他一次绚烂的冒险，让他的生命最后能有一点价值。
纳瓦林闭着眼。
耳边忽然传来女仆的惊呼：“啊，那是什么——？”
纳瓦林下意识地睁开眼。
远方天空中，一座城飘在那里。
朦胧的夜色给浮空城的外围蒙上了一层暗色的薄纱，草坪是墨绿的，树木是深黛的，轮廓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但中央的法师塔和宫殿全部亮着暖金色的灯光，一扇扇窗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那些灯光在灰蓝的夜幕下格外温暖，格外明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幻美感。
纳瓦林下意识地想要揉一下眼。
可手只抬起一点，就又无力地落回了扶手上。
他只能眨了眨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娜安……我没有眼花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里浮着一座城？”
“没、没有，少爷。”
年轻的女仆结结巴巴地回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那里真有一座城。”
纳瓦林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那座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的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了吗？”
娜安张嘴想要回答，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有关狐狸的事，有关里世界的事。
这些超凡的事情都被夫人警告过，不能向纳瓦林透露一个字。
因为大少爷的母亲早年病死，现在的夫人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继承家业。
大少爷如果吵着要去东京，真被治愈了，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女仆的沉默没有让纳瓦林察觉异常。
他的心神全部被远方那座悬浮在空中的城吸引了，喃喃道：“那座城里面有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