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十六条窄木舟贴着黝黑的波痕悄然滑行,桨叶入水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船头指向纳沃塔斯卫生填埋场。
而沿岸的居民和此刻坐在第三条舟中的贝伦,更愿意用一个直白的名字称呼它。
垃圾岛。
木舟尚未靠岸,那股气味便先于视觉抵达了。
这是千百种废弃物在湿热空气中一同发酵、分解、蒸腾后混合而成的庞大气息,它们不容分说地灌入人的鼻腔,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这气味从内部腌渍的错觉。
前方十几米高的垃圾山层层叠叠地堆耸着,湿热的空气裹住山头。
于是,人们能看见一缕缕白色的气体从垃圾山的各个缝隙袅袅升起,仿佛这座岛屿正在呼吸。
贝伦捏住了鼻子,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忍无可忍的恼怒,扭头道:“我早说过,让你趁早金盆洗手,你非不听,现在好了,狐狸一来,我们就得跑路。”
“闭上你的嘴。”
雷耶斯恶狠狠地回头。
这次出逃,他没有带上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小情人。
他带上的是这个四十多岁的黄脸婆。
这或许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他知道,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依然会带上这个啰嗦的女人。
谁让他们相识于他一文不值的时候。
是她让一个街头混混活下来,才有了后来的雷耶斯老爷。
在马卡蒂,任何有需要的富人都会恭敬地登门拜访,渴望从他手中换取一颗健康肾脏或一片完好角膜。
富人们回赠给他的东西各不相同。
有的是成箱的现钞,有的是一个能让他财富再翻一番的内部消息,还有的是那种体面交情。
但这一切,在傍晚狐狸到来之后,都没了。
别说是他平日里交往甚密的马卡蒂警察局长了。
连总统、内政部长、司法部长、财政部长……那些手握国家权柄的内阁高官们,都被狐狸一锅端掉。
雷耶斯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逃向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垃圾岛,希望这里的恶臭和污浊能够让狐狸避开。
贝伦被他喝止之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陷入了沉默。
木舟终于靠岸了。
船头抵上堆积的垃圾,发出一声软塌塌的闷响。
那股被夜风暂时搅散一点的气味,在这一瞬间猛烈地反扑回来,浓度高到仿佛能看见颜色。
贝伦的忍耐终于抵达极限,“臭死了,你早听我的话,转行多好!”
“转行我们吃什么?”
雷耶斯暴怒地吼了回去。
他不是没有想过改过自新这件事。
他当然知道,如果彻底脱离这一行,也许有那么一定的几率能从狐狸手下活着退场。
但然后呢?
他大字不识几个,连报纸上的标题都要靠别人念给他听,难道要他去学做生意?
仅靠家里那些存款,只能让普通家庭安稳过完一辈子。
无法维持他已经习惯的那种奢靡生活。
当然,如果现在问,雷耶斯会毫不犹豫地说他愿意改。
此刻对他来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只要狐狸离开菲律宾,他还是会回到这条路上来。
他不能忍受没有钱和权力的日子。
普通人的生活,对他来说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不,也许比死了更难熬。
死是一瞬间的事,而穷,则是一场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凌迟。
雷耶斯踩上了岸。
名牌手工皮鞋的鞋底陷入腐烂的垃圾堆中,某种不知名的汁液立刻从鞋底边缘渗了出来。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去管,径直向前迈出第二步。
贝伦却受不了。
她看了一眼脚下那些辨不清原貌的垃圾,缩回脚,冲着旁边一个健壮的小弟扬了扬下巴。
那小弟会意,立刻蹲下身,将贝伦背了起来。
……
一行人沿着垃圾堆的边缘向前走去。
脚下的触感时而软烂如泥,时而硬邦邦地硌脚。
不远处的山上,偶尔有一两点萤火般的微光在其中游移,那是拾荒者头上绑着的小灯,正在翻找着这座城市丢弃的价值。
走着走着,地势渐渐平坦下来。
垃圾山的山脚处,一片墓园静默地铺展开来。
这本该是死者的领地,但现在居住了一群活人。
那些铁皮棚屋密集地挤在墓园的空地上,足足有几百间。
住在这里的人,都是菲律宾那些连房子都租不起的人。
雷耶斯站住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那份关于选择的判断反而愈发笃定了。
这群人连进厂工作的权力都让城市剥夺,每天能做的,唯有踩着腐烂的垃圾,弓着腰,一寸一寸地翻找任何还能换几比索的东西。
或者,偷偷挖开某座无人看管的墓穴,把死人的骨头卖给巫医。
那些骨头会被磨成粉,装进胶囊,以神力药的招牌,流入相信巫术的信徒们口袋。
雷耶斯的视线落在一块空地上。
几个孩子正在那里追逐着什么,一只光着的脚踢出去,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地滚过泥土。
他看了两秒,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一颗人的头骨,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泛黄,眼窝里塞着泥巴。
大概是哪个孩子从哪座被雨水冲开的旧坟里捡来的玩具。
他们踢着它,笑着,仿佛在踢一个真正的足球。
这里是没人愿意来的地狱。
雷耶斯在心里喃喃着,现在只希望狐狸也不愿意来。
他迈步向前。
居住在棚屋里的人们用目光追着这群衣着光鲜的不速之客,就像是一群守着水坑的野兽,判断着来者是来饮水还是来投毒。
雷耶斯没有打算和这些人产生冲突。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抽出钱包。
手指捻住纸币的边缘,从夹层里拉出六张,每一张的面额都是一千比索。
他将钞票举到身前,让它们像六面小小的旗帜一样在夜风中轻轻抖动,开口道:“你们马上离开这里,三小时后再回来,这些钱就是你们的。”
六千比索。
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没有人动。
雷耶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以为自己给少了,正准备从钱包再抽出几张。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大,贫民窟的人基本没见过一千面额的钱。
给他们看这个,跟给他们看一张纸差不多,我们拿小额的纸币给他们。”
雷耶斯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在他的世界里,一千比索不过是随手打赏给餐厅侍者的零钱。
他早已经忘记连一千比索都没有的窘迫生活。
“那你们给吧。”
雷耶斯有些尴尬,他没零钱啊。
小弟们迅速行动起来,各自翻出口袋,从皮夹和裤兜里抽出二十、五十、一百比索的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