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废水处理厂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骸,匍匐在盛夏的烈日之下。
外围的铁丝网早已锈成暗红色的枯藤,围墙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红砖。
墙内庭院原本该是绿化带的地方,如今只剩齐膝的荒草,在持续的酷暑炙烤下蔫成枯黄色,有气无力地倒伏在干裂的水泥地上,连风都懒得吹动它们。
十三名身穿黑袍的男子站在建筑物内。
他们的面容被统一的铁制恶魔面具所遮掩。
那些面具打造得颇为精致,扭曲的羊角从太阳穴位置螺旋向上,空洞的眼眶深处是人工打磨的暗红色滤镜,仿佛两团凝固的怨火。
每个人的额头位置都用白漆标着数字,从“一”到“十三”,在黑色的兜帽衬托下显得森白刺眼。
一号往前走了几步,皮靴踩在龟裂的水泥缝隙上,发出细碎的碾压声。
目光落在庭院深处那座废弃的沉淀池上。
圆形的池子直径约莫六米,池底被他们用深色的液体涂抹出一幅巨大而复杂的图案。
那是山羊血。
血液在中午就已经完成绘制,早已凝固发黑。
那些扭曲的螺旋、倒五芒星、以及无数类似希伯来文与某种更古老符文混合的线条,是他们花了整整三个月,从欧洲中世纪的手抄恶魔学典籍、梵蒂冈秘密档案的扫描件,再结合最新的AI图像识别与符号学分析软件,交叉比对后得出的“最优解”。
一套理论上最接近地狱之主本源性征的召唤阵列。
整体构图透着一种亵渎式的邪恶美感。
在沉淀池的边缘,按照十二宫位摆放着十二根纯黑的蜡烛,只等祭品被抬入阵眼的那一刻,便会由一号亲手点燃,开启通往深渊的祈祷。
“森山舞流……”
一号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铁面具后的嗓音像是砂纸打磨木头,“十一月一日零时零分出生,太阳天蝎,上升双鱼,冥王星精准合相天顶。榊岳熊大神在榊岳祭现身时,她就在现场。”
“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的概率,比中六合彩还低。”
六号在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发现宝藏的贪婪,“简直就是为吾主量身打造的钥匙。”
祭品很重要,但他们没有亲自动手掳人。
根据《所罗门小密钥》的补遗章节,像森山舞流这种具有“神降现场见证者”身份的祭品,必须由心怀强烈怨恨的同性亲手抬入祭坛,才能最大程度地污染其灵魂纯度,让召唤仪式的效果达到峰值。
所以,他们找来了安藤那群女孩。
按理说,什么都准备好了。
可三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安藤她们……会不会按计划行事?”
“放心。”
一号打断他,声音低沉道:“我们给的钱,足够让她们出卖灵魂。”
“没错,”四号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透过面具的变声格栅显得有些失真,像是金属在摩擦,“那群少女本来就和森山舞流有仇。就算不给钱,只要告诉她们能把森山舞流弄来随便折磨,她们恐怕都会自带绳子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轻蔑:“我跟你说,那群少女啊,钱给够的话,别说抬个人,你让她们跪下来吃屎,她们都会笑着问你要番茄酱还是芥末酱。”
“哈哈哈哈哈!”
沉淀池边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本阴森可怖的献祭现场,此刻竟透着一种荒诞而欢快的氛围,就像是某种末日狂欢的前奏。
一群戴着恶魔面具的男人在发黑的血阵旁笑得前仰后合,连池边那十二根黑色蜡烛似乎都因这笑声而微微颤动。
而在废水处理厂外的街道上,青泽站在树下阴影,感知展开,清晰地“看”见了沉淀池内的每一个细节。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那些男人头顶悬浮着的猩红标签。
【恶魔信徒】
青泽侧头,对身旁的少女低声道:“里面一共十三个人。没有热武器,但七、八、九号三个人后腰藏着短小的银色匕首,看形状应该是专门用来切割祭品的,其他人都是赤手空拳。”
森山舞流站在他身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道:“要把他们……全部杀掉吗?”
虽然她从小到大干过的恶作剧不计其数,但真正意义上的“杀人”,还真是第一次。
青泽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那份躁动,没好气地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杀人是犯法的行为,我们是守法公民,报警就行。”
这话听得夜刀姬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差点就把那句“老师,您真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给甩出去。
毕竟,青泽每天晚上,啊,不对,应该说,狐狸每晚都在大开杀戒。
和作为“老师”的青泽,没有任何关系。
以教师的身份站在这里,确实需要压制一点学生那股子跃跃欲试的杀意。
“嗨……”
森山舞流颇为遗憾地拖长了语调,像是一个没抢到限量款包包的女高中生,“我还以为今晚能看见血肉模糊的劲爆场景,白期待了。”
青泽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交代道:“我和夜刀姬先进去,你们在后面看着就行,别靠太近。”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现在可以先报警。”
“嗨,让我来吧!”
星野沙织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拨号盘上按下警视厅的紧急号码。
青泽走到大门口。
铁门上涂满了层层叠叠的暴走族涂鸦,褪色的骷髅头和扭曲的日文交叠在一起,门虚掩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像一只半闭的邪眼。
他看都没看一眼,抬脚就是一记重踹。
“砰!”
金属门撞在墙上的巨响在寂静的废弃厂区里炸开,惊起几只躲在荒草丛中的乌鸦,扑棱棱的黑色翅膀划过烈日下的天空。
沉淀池边的十三人同时回头。
他们的目光穿过那片荒草丛生的枯黄庭院,看见大门处的场景。
一男一女,踏着大步朝他们走来。
而作为祭品的森山舞流,居然就跟在两人背后。
她脸上洋溢着一种甜得发腻的笑眯眯表情,甚至举起右手,朝着池边的男人们挥了挥,用清脆的声音喊道:“呦,祭品已经亲自上门啦,有能耐的话,就尽管来干掉我吧~”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安藤那群废物失败了吗?!”
三号的语气瞬间变得尖锐,铁面具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还是说,她们反水了?”
一号倒是很冷静。
他抬手按住三号的肩膀,目光快速扫过走进来的四人,道:“别慌,看清楚,四对十三,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三倍还多。就算那两个人练过一点格斗,我们一拥而上,完全可以迅速制服他们。”
其他人一听,确实有道理。
十三对四,怎么算都是碾压局。
然而,他们“上”的念头才刚刚在脑中成形,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
夜刀姬已经动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金发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脸颊洋溢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激动和雀跃。
多久了?
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和人动手打架了。
现在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她体内的战斗因子已经全部沸腾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释放。
夜刀姬踏入门内的水泥地,最靠近门边的一个恶魔信徒,额头上标着“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