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这份雅趣被焦躁碾得粉碎。
铃木忠彦不停地踱步,木屐在蔺草编织的席面上来回摩擦,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一旁的矮几上,儿子铃木健太握着手机,听筒里持续传出单调而刺耳的忙音。
嘟嘟,嘟嘟,嘟嘟,像是某种生命体征监测仪在宣告病危。
铃木忠彦脚步一顿,猛地回头道:“会长到底在搞什么鬼?!”
“父亲,您不需要着急,”健太放下手机,试图安抚,声音里却透着底气不足,“以会长的老谋深算,或许他正在逃亡的路上,不方便接听……”
“老谋深算?”
铃木忠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翻了个白眼道:“他要是真老谋深算,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更不会把皇道会所有人的脑袋都拴在他的裤腰带上,去赌一场必输的局!”
一想到那个荒谬的计划,铃木忠彦就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那位居然瞒着皇道会全体高层,偷偷制定了一项刺杀临时代理首相月岛千鹤的计划。
更离谱的是,他所谓的“王牌”,仅仅是一支十七人的敢死队。
十七人。
就指望这十七个莽夫攻破如今戒备森严的首相官邸?
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行动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现在,那十七人都已经被解决。
而幕后黑手,却失联了。
嘟嘟。
电话依旧没人接。
铃木忠彦脚步骤停,盯着那部打不通的手机,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会长此刻狼狈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蔺草的气息涌入鼻腔,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恐慌。
“事到如今,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举行皇道会的紧急视频会议,趁那个女人还没撬开他的嘴,把会长的所有权限全部踢掉!”
他心里太清楚了,当前的日本右翼本就处于风雨飘摇的悬崖边缘。
几十年的布局、渗透、资金脉络、政商关系网,全都系于一线。
如果会长真落入月岛千鹤手中,以那个女人的手腕,不出二十四小时,皇道会的老底就会被抖得干干净净。
那等于亲手把捅进自己心口的刀子,递到了敌人手里。
皇道会百分百要完蛋。
就算垂死挣扎,又能挣扎多久?三天?一周?
铃木忠彦的心底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动摇。
如果只是面对月岛千鹤,一个政客,哪怕再手腕通天,终究还在“人”的范畴里,他们这些在各界盘踞了数十年的老手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可关键是还有“狐狸”。
那个拥有超越科学认知的超凡者。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自己这些人的谋划,真的有用吗?
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蝼蚁在巨人脚下的可笑舞蹈。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悄然爬上来。
舍弃这里的一切,现在就走,逃往国外。
南美、东欧、东南亚,以他这些年暗地转移的资产,足够买下数座岛屿,继续做他的土皇帝,保住荣华富贵,余生饮酒作乐,也不失为一种善终……
不。
铃木忠彦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短暂的软弱瞬间被炽热的野心烧成了灰烬。
逃往国外?
那他就只是一个有钱的老头。
没有权力呼风唤雨,没有追随者前呼后拥,更无法实现重建大日本帝国的狂梦。
他不能失去权力。
那比失去生命更让他恐惧。
铃木忠彦眼眸闪过一抹刀锋般的冷厉,他猛地转身,木屐重重踏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书房的拉门被推开,里面的布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时空错位感。
和纸障子门、低矮的茶几、挂轴上的“武士道”书法,与办公桌上那台台式电脑,进口的人体工学老板椅,形成了荒诞而现实的拼接。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进柔软的皮革之中。
椅背包裹住脊背的瞬间,一股令人迷醉的权力感从尾椎骨窜上来,奇异地抚平了他在客厅里那几乎要炸膛的慌乱。
只要坐在这个位置前,面对着这块屏幕,掌握着那串账号密码。
他就还是皇道会的副会长,还是这个庞大阴影帝国的二号人物,手里依旧握着能影响千万人生死的大权。
铃木忠彦输入账号,登录系统。
看着代表会长的那个头像是灰暗,他迅速操作后台,以副会长的紧急权限,向所有在线管理员与核心会员发起强制通信请求。
屏幕上,一个个头像接连亮起。
只有管理员能够将自己的画面强制投射到主屏幕上,普通会员想要发言,必须先提交申请,等待审核。
铃木忠彦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沉声道:“诸位,现在发生紧急状况,会长那边,很可能已经出意外了。”
话音刚落,主屏幕上一个ID为“武藤”的管理员开口道:“这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事情很古怪。
以我对会长的了解,他不可能真认为仅靠那么一点人就能攻破首相官邸,除非他手里握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强大依仗。”
“没错,”另一个知晓些许内情的管理员开口道:“我的人在官邸外围观察到了异常。
那个女人的应对很奇怪,好像在事发后,偷偷从霞关地下停车场运走了什么东西。”
铃木忠彦沉声道:“不管会长是死是活,当务之急只有一点,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确认他的下落。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幸落在了月岛千鹤手中,那我们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必须立刻启动断尾计划,清除一切可能从他口中泄露的机密,保证皇道会的核心架构不被摧毁。”
屏幕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忽然,一个ID名为“贺屋”的管理员开口道:“副会长,比起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搞防御,我认为,进攻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顿了顿,道:“不如,直接组织上百万右翼成员,上街,冲撞首相官邸!干掉月岛千鹤!”
“我们就赌,赌那只狐狸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上百万日本人全部杀光!”
这种把整个国家都架上赌桌的疯狂豪赌,像是一剂高纯度的肾上腺素,狠狠扎进铃木忠彦心脏。
他非但没有感觉到危险,没有感觉到恐惧,反而从骨髓深处升起了一种近乎战栗的强烈兴奋。
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仿佛回到了历史的某个沸点时刻。
就像二战时,帝国海军冒险偷袭珍珠港的那一刻,整个国家都在刀尖上跳舞,用国运去换取一个奇迹,
呸呸。
铃木忠彦在心底迅速否定这个比喻。
珍珠港最终招来灭顶之灾。
他的思绪迅速跳转,找到了一个更让他血脉偾张的类比。
对,应该是日清。
那场以小博大、以弱胜强、将整个东亚格局掀翻的豪赌!
可以说是帝国崛起之路上,最辉煌的开局!
铃木忠彦缓缓直起腰,声音激昂道:“我认为这个想法,很好!”
他右手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就让我们集结所有力量,将这个国家从狐狸,从月岛千鹤手中夺回,重新带回正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