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外的阳光温温热热地铺下来,将整条步道都晒得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五月末,大多数爱美的女生已经开始严阵以待,要么提前涂抹防晒霜,要么避免自己嫩滑的肌肤直接暴露在紫外线之下。
青泽倒是完全没有那方面的顾虑。
他将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朝社团大楼的方向走去。
路过中庭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时,他的脚步忽然缓了半拍。
左侧的草地在风里本该是均匀起伏的绿浪,可有一处却微妙地凝滞了。
风的轨迹在那里产生细不可察的偏移,连带着泥土蒸腾出的气息都掺杂了一丝不属于无机物的节律。
青泽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簇过分安分的“青草”上,道:“这位同学,你想要伪装成草可以,但不要睡在路边。万一有人踩上去,对你,对那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事。”
草与草之间,一双眼睛倏然睁开,清澈里带着几分被识破后的不甘。
“又被老师发现了。”声音闷闷地从草层下传来,“我明明已经做到最逼真的伪装,连呼吸都贴近自然的风,为什么还是瞒不过老师?”
雪之下小羽的语气里透着些许的遗憾,像是一个精心准备了许久,最终仍在最后一关落败的挑战者。
她今天特意挑了这处最热闹的必经之地躺下,就是想看看青泽能不能识破她这身呕心沥血的伪装。
结果她还是暴露了。
这说明她与大自然的羁绊还不够深。
青泽慢悠悠地道:“你苦练一百年都不可能骗过我。”
“老师,你不要瞧不起人。”
雪之下小羽不服气地抬起眼,那双还沾着草屑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下次再见的时候,你一定无法发现我。”
在学习成绩方面,雪之下小羽从不敢夸口,可在与自然亲近这件事上,她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如果连化作草坪的一部分都做不到,那她和自然的羁绊岂不是成了笑话?
她坚信,只要再精进一点,让自己彻底融入自然,就没有人能分辨出她与真草的区别。
青泽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辩道:“不说那些,你先起来,不要躺在这路边。”
“嗨。”
雪之下小羽应了一声,双手撑在草坪上,动作带着几分被阳光晒得慵懒的滞涩。
她坐起身时,正面那些做工精良的仿真青草簌簌抖动。
待她完全站起,背后的泥土色调便完整地暴露在日光下,连头发都被同色的头套严严实实罩住。
正面看去是株人形的草垛,背面则像块刚从地里翻出来的泥塑。
她迈开脚步离开这里,目光逡巡,似乎在寻找下一处更适合她“扎根”的角落。
青泽望着那个亦人亦草渐行渐远的背影,倒没有开口说教。
或许有些老师会急着把这样的学生拉回“正轨”,让她的举止符合所谓的端庄与持重,规劝她不要再做这些幼稚的傻事。
但在青泽看来,少女本该有少女的童趣。
如果在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曾笨拙地探索世界,不曾保有这种在外人看来荒诞不经的执着,反而像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大人般精打细算、市侩圆滑,那才是一件真正可悲的事。
毕竟,一个人想要变得现实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社会的毒打迟早会降临,它从不手软,也从不错过任何人,会把所有凸起的棱角冲刷成差不多的形状,完成那份所谓的“成熟”。
可想要在这种冲刷下,守住那点不切实际的童趣与天真,反而需要极大的运气、勇气,以及一个足够宽容的环境。
青泽打心底里希望,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不必急着长大,不必过早地把梦想折换成现实的筹码。
他甚至觉得,中老年人也不一定非要端着成熟的架子,人生各阶段都该允许有各自的“不正经”。
创造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并不是他的责任。
没有人把这个担子搁在他肩上,也没有人敢。
只是他想要那么做。
青泽喜欢那种人人都能从心底生出希望的世界,喜欢那种每个人都能保有一点天真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不必因此被惩罚的世界。
毕竟,他都已经拥有了无可匹敌的力量。
如果拥有这样的力量,却连常人眼中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梦幻都无法实现,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逊?
青泽的下一步,就是解决人们就业和工作环境方面的问题了。
具体的方针交给懂行的人去拟定、去执行,他只需站在监督者的位置上,将那些固步自封的利益壁垒一一铲除。
青泽在心里将这些念头不紧不慢地梳理了一遍,脚步已经踏入社团大楼。
走廊里的阴凉如同一层薄纱将他裹住,隔绝了外面温热的阳光。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将脑中那些宏大的图景暂时驱散。
现在,还是让他悠闲地享受这段教师时光吧。
……
青泽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到达三楼的哲学社门口。
他推开门,午后的风先他一步灌入室内。
实木地板上,黑长直的少女正以一字马的姿势僵坐在那里,她的身形本就纤细,此刻更像是被强行弯折到极限的黑釉瓷器,再添一分力道就会崩出裂纹。
她两手死死撑着旁边的地板,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得几近透明。
看见青泽的瞬间,她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老师,你终于来啦!”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尾音都在发颤。
站在一旁的金发少女满脸无奈。
青泽反手带上门,目光落在那道狼狈的一字马上,不由好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夜刀姬耸了耸肩,道:“沙织见我能够做到一字马,就非要自己也试一试,结果压不下去。
我说不要压了,她非说没事,让我用力压。
这一压,就直接搞得肌肉拉伤。”
“呜呜呜,好痛啊!”
星野沙织的泪水决堤而出,哭得梨花带雨。
但疼痛让她连抽泣都显得断断续续,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可怜兮兮。
青泽忍不住笑道:“谁让你要勉强自己啊。”
“老师,你还说风凉话,快给我治疗啊!”
星野沙织哽咽着催促,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