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晴太冲出教堂大门的那一刻,夜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灌进他剧烈喘息的肺里。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被踹掉了大门的教堂,只知道拼命地沿着道路往前跑。
身后的惊叫和哀嚎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彻底吹散,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鞋底敲击路面的急促节拍。
他一口气跑到日之出通商业街才停下来。
霓虹招牌还在闪烁,各色的光在夜色里交替明灭,把路面映成一幅晃动的彩画。
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还开着门,店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可大街上行人稀稀落落,数都数得过来,完全没有东京那种人潮涌动的盛况。
有几家沿街的店铺已经拉下卷帘门,玻璃橱窗上贴着“转让”的黄底黑字招牌。
石原晴太在一家关门的药妆店门口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身后跟着的三个少年也先后停下,一个个弯着腰或者撑着墙,胸腔拉风箱似的起伏着。
四个人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很快就吸引了街上另一群人的目光。
那是几个出来闲逛的大学生,有男有女,手里拿着饮料和手机。
为首的男生留着清爽的短发,穿着一件连帽卫衣,脸上挂着一副自来熟的笑容道:“小弟弟,你们跑这么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石原晴太局促地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抖道:“是,是狐狸。”
“什么?”
问话的男生眼睛猛地瞪圆了,整个人一下子站直了,激动道:“你们遇到狐狸了?狐狸在哪里?”
男生身后那几个同伴也同时停下闲聊,齐刷刷地把头转过来,连街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路人都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石原晴太被这位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怯生生地回答道:“在圣玛利亚大教堂。”
男生立刻追问道:“他救了你们吗?”
石原晴太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让他有点回答不上来。
他挠了挠头,回想着教堂里那幅画面。
神父在纯白色的火焰里翻滚嚎叫,松井次郎和那些保镖也像被丢进火炉的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
那把火是圣母玛利亚的雕像施加的神罚,不是狐狸所为。
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狐狸应该是放过我们。
帮我们的是神,祂降下神罚,烧死了神父他们。”
话说到尾音,石原晴太脸上浮出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快意。
他先前就本能地觉得神父对自己做的事不太对劲。
可后来神父说得那么笃定,说他们身上有罪,说这是神的旨意。
而他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有父亲,他没有,他只有妈妈。
所以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他也只能自己咽下去,不能抱怨,不能哭泣。
因为这是他生来就背负的罪孽。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没有罪。
有罪的是那个道貌岸然的神父。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劈开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阴霾。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短发男生却没有注意到石原晴太微妙的表情变化,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更劲爆的信息抓住了。
“神和狐狸对上了?”
男生的表情更加激动了,追问道:“小弟弟,教堂到底发生什么?”
石原晴太不想再多提神父的事。
那个名字和那些画面搅在一起,让他胃里又开始翻涌恶心。
他和另外三名少年对视了一眼,四个人之间不需要说话便达成默契,几乎是同时转身,撒开腿又跑起来。
“等等!”
男生伸出手喊了一声,可四个少年连头都没有回,一溜烟就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只能挠了挠头,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做出决定道:“快,我们去圣玛利亚大教堂!”
“别忘记直播啊!”
“到现场再说!”
六个人拔腿就往圣玛利亚大教堂的方向狂奔。
他们都是大学生,平日里靠便利店的便当和熬夜打游戏为生,体能和少年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跑到圣玛利亚大教堂边上的时候,一个个已经累得脸红脖子粗,喘气声像是一群漏气的风箱。
短发男生强撑着身体,背靠在教堂外墙上,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颤抖着手举起手机,点开了直播软件,镜头对准了自己那张因为剧烈运动而涨红的脸。
“兄……兄弟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听说狐狸和神同时出现在教堂,让我们看一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调整一下呼吸,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向教堂门口挪去。
橡木大门正嵌在对面的墙壁上,周围的墙体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没有了门的阻挡,教堂内部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夜色之中。
短发男生将手机镜头对准了里面。
数人的头颅被整整齐齐地斩断,歪倒在血泊之中,和深红色的地毯几乎融成一色。
松井次郎的尸体仰面朝天,神父的身体蜷缩在圣母像的基座下,那些保镖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圣坛上的圣母玛利亚依旧垂着眼帘,石膏白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脚下这一地的尸骸和她毫无关系。
现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什么东西烧焦后残留下来的刺鼻气味。
而狐狸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可恶,来晚了一步!”
男生一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满脸懊恼,像是在游戏里错过了一个限时刷新的世界BOSS。
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好好锻炼体能,下次绝对不能再跑得比一群小孩还慢。
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上帝和狐狸联动?”“这还是第一次,我看上帝和狐狸的关系不错。”“狐狸应该是上帝手下。”
“胡说,狐狸才不会给上帝打工!”
基督教徒和狐狸信徒开始在互联网撕扯起来。
……
梵蒂冈,圣彼得广场。
夏季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般倾泻而下,将这座神圣的广场浸泡在一片辉煌之中。
成群的鸽子在巴洛克式喷泉周围起落,翅膀拍打出清脆的声响。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摩肩接踵,他们举着相机,仰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方尖碑和环绕四周的巨型柱。
而虔诚的信徒则跪在广场边缘,胸前划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目光中满是灵魂找到归宿后的安宁。
教皇坐在宗座宫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喧闹被厚重的石墙和紧闭的窗扇过滤成了一层极淡的背景音。
他面前摆着一份刚从联合国转来的文件,页数不少,装订整齐,封面上印着蓝白相间的联合国徽章。
他翻开来,是关于美国童工使用情况的调查报告。
一行行数据冷冰冰地排列在纸上,触目惊心。
危险工种名单里的童工占比逐年攀升,工伤致残的案例后面跟着的数字小得像蚂蚁,可每一个蚂蚁都代表一个断了手指、少了胳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