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帕多瓦路。
从很久以前开始,居住在这条街道上的就都是以出卖劳力为生的工人。
伊芙不是工人,也不住在这里。
事实上,她住在米兰市中心的公寓里,距离这里大约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但她每天都要乘坐公交,穿过拥堵的市区,来到帕多瓦路,进入73号老公寓,开始每天的工作。
她一直都不明白。
老板洛伦作为身价十几亿欧元的黑道大佬,手上握着的产业从走私到高利贷再到毒品原料供应,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意大利北部。
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把日子过成某种俗套的奢华,游艇、美女、豪宅、米其林餐厅。
但洛伦不喜欢游艇,不喜欢美女,不喜欢豪宅,甚至连美食都没有丝毫兴趣。
全身的穿搭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十欧元。
似乎干违法的买卖只是为了赚钱。
不,更准确地说,他人生的唯一意义就是赚钱本身,而不是赚钱后能够享受什么。
幸运的是,他不是那种在员工身上抠门的人。
相反,对待下面的员工,工资福利一向高得令人咋舌。
这也是伊芙在接到消息后,还能第一时间结束午餐,立刻赶过来的原因。
她可不能丢掉这份高薪的工作。
伊芙走进73号公寓的大门。
没有电梯,只有一条昏暗逼仄的步梯,墙壁上贴着七十年代的花纹壁纸,已经翘起了边角。
她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今天米兰的气温只有二十八摄氏度,在夏天算是温柔的,可这样一口气走七层楼,还是会让人的体温不可阻挡地攀升。
走到七楼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她抬手一抹额头的汗水,倒不担心妆会花。
出于隐蔽工作的需求,她一直都是素颜上班,从不化妆。
身上的连衣裙也是从快时尚品牌店里买的,绝不会超过五十欧元,为的就是避免引起周围邻居怀疑。
她站在702室的门前,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手摁响了门铃。
屋内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只能听到很轻微的一声“叮”。
伊芙耐心地站在门口等着。
大约过了三十秒,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她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迅速推开门闪身进入,反手将门关上,确认门锁已经锁好,才转过身来。
屋内的景象她已经看了十年,依然每一次都会感到微妙的违和。
这是一间卧室和客厅混杂在一起的狭窄空间,面积仅有二十五平方米,放眼望去几乎一览无余。
入门左侧是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老旧的瓷砖和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墙边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床单洗得发白。
床前的矮桌上放着很常见的火腿三明治,只有两片面包夹着一片薄薄的火腿和一片生菜,旁边还有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以及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
这就是身价十几亿欧元大佬的办公室和卧室。
“老板。”
伊芙轻声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刚才浮空城主出现在罗马,被圣彼得广场上的伯恩神父向神祈求力量后击退。”
“是嘛。”
洛伦简单地回了一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拿起那个火腿三明治,又看了看伊芙,侧头问道:“你吃过没有?”
“吃过了。”
伊芙几乎是抢着说出这三个字,生怕慢了一句,洛伦就会请她吃那种廉价的火腿三明治。
那玩意,伊芙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她更喜欢吃三分熟的菲力牛排搭配一杯上好的基安蒂红酒。
洛伦点了点头,淡淡道:“从公司的账上拨款三百万欧元捐给梵蒂冈。”
“是。”
伊芙平静地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吃惊的神色。
她太了解老板的性格。
在吃穿用度上,他能省就省,简直吝啬到了极致。
但做投资的时候,从来都是大手笔,绝不会吝啬一毛钱。
伊芙坐在旁边那把旧椅子上。
洛伦拿起那个没吃完的三明治,大口咬下,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他的吃相极其朴素,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生理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伊芙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工作群。
她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就意味着午休正式结束,工作状态开始。
“有关原料的种植,我们已经在撒丁岛挑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气候和土壤条件都经过专家评估,相信很快就能进入小规模生产阶段,满足那些有钱瘾君子的需求。”
“另外,蓝星玩家在罗马的三十六名管理者,被浮空城主全部击杀。”
洛伦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他看来,那群连自己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中层管理者,属于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
死了就死了,不值得一丝一毫的惋惜。
伊芙看着助理发来的消息,道:“大少爷最近遇到一个喜欢的姑娘,我已经调查了她的背景。
家庭清白,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本人是一名刚入职公司不久的毕业生,没有和任何执法机构或敌对势力有关联的迹象。”
洛伦放下矿泉水瓶,声音平淡道:“那就不用管她。”
“大少爷最近想要买车。”
“让他自己赚。”
洛伦的回答没有出乎伊芙的意料。
一直以来,洛伦都对家人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财富状况。
三个儿子中,老二和老三在高中毕业后,每天做着两份工,拿微薄的薪水。
老大算是出息一点,考上米兰理工大学,毕业后又被洛伦旗下最主要的卢曼科创公司录取。
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研发工程师,拿着略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工资,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洛伦没有给他任何管理职位,也没有透露丝毫关于家族财富的秘密。
伊芙起初以为老板想要考验他们的品性,后来才知道,老板是不想让三个儿子花他的钱。
毕竟三年前,当洛伦的妻子病重住院的时候,他明明有足够的钱请来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用上最昂贵的治疗方案。
但他没有掏一分钱的治疗费,只是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妻子在公立医院的普通病房里病死。
那一幕,伊芙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但她是员工,不是道德评判者。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念实时消息道:“最近道上流传着一些风声,说是赤星那边在暗中挑人,给装备、给科技援助。
据说有些组织已经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具体是谁、拿到了什么程度的技术,暂时还不清楚。”
听到“赤星”两个字,洛伦那潭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