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爱丽舍宫。
底层的私人餐厅是专门为法国总统准备,不大,却足够精致。
总统坐在长窗前,巴黎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他的餐盘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面前的银质餐盘中摆着一份蓝带鸡排,切开后露出里面融化的埃曼塔尔奶酪,正缓缓流淌。
旁边配着焗土豆,表面烤得焦脆,以及一份生菜沙拉,叶片上挂着过于稀薄的油醋汁,看起来毫无生气。
第一夫人坐在他对面,午餐是清蒸海带鱼配时蔬,鱼肉白得近乎刺眼,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瓷盘中央,周围点缀着几粒煮得过软的胡萝卜丁。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各自低头进食,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偶尔的清脆声响,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总统已经记不清上次和妻子聊得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偶尔他也会在某个失眠的深夜,试图找回以前对这位的爱意,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她往日的面容、说话的声音、笑起来的样子。
但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那种感觉像是对着一口枯井喊话,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深的空洞。
甚至有时候他都不太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那样拼命地追求她。
或许和教师的身份有那么一点关系吧。
那时的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清亮,目光坚定,在一群昏昏欲睡的学生面前散发着某种光芒,让他觉得这个女人与众不同。
只是那道光在搬进爱丽舍宫之后的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或者,也可能从来就没有那道光,只是他年轻时的一厢情愿。
总统把这些杂乱的心思和蓝带鸡排一起,用刀子切成小块,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咚,咚。
敲门声从餐厅外面传来,总统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扬声道:“进来。”
“吃饭都不能安生。”
第一夫人皱着眉抱怨了一句。
总统没说什么。
现在他已经发展出一种近乎超能力的听觉过滤系统,能精准地将某些频率的声音从意识中剔除。
门被推开,秘书长快步走了进来。
他在餐桌旁站定,微微欠身,恭声道:“总统先生,狐狸出现在了戛纳的影节宫,正在大开杀戒。
涉及到女性死者,已经在网络上引发巨大的舆论声浪。
目前各大社交平台都已经开始自发封禁相关的言论。”
“是你下令的?”
总统抬眼看向他。
秘书长苦笑了一下,道:“总统先生,我哪有那样的权力。是他们完全自主的行为,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政府的指令。”
他顿了顿,将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眼下舆情汹涌,您要是不出面说些什么的话,很可能会降低您的支持率。”
“降就降吧。”
总统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挥走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他刚当上总统的时候,意气风发,雄心万丈,站在就职典礼的讲台上,发誓要干出一番大事业,要让法兰西重新伟大。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能点燃整个会议室。
可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干起来才发现,大洋彼岸的美国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法国的政坛,那些隐藏在金融体系和外交网络里的牵线无处不在。
他的每一道政令、每一次表态、甚至每一次人事任命,都要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上和华盛顿的意志进行角力。
连他的妻子都能被人编排出是他老爸变性的离谱谣言,更离谱的是,居然真有人信,还在社交媒体上疯狂转发。
这一切让总统渐渐变得有些麻木了。
他现在只期待一件事。
那就是在夏国那边合作的项目完工后,能将法国的第一座核聚变电站冠上他的名字。
这是他在退休前唯一还能留下的政治遗产。
秘书长看着总统这副丧气的模样,心里对他的鄙夷又深了几分。
说实话,这位顶头上司但凡能彻底强硬到底,或者彻底软弱到底,两条路各走一端,都能在法国政坛拥有稳固的基本盘。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致命的一条路。
反复横跳,时左时右。
今天对工会让步,明天又对美国让步,后天突然试图强硬一把来拉拢右翼,然后又在下个星期软化立场去讨好左派。
结果两边的选民全被他得罪得干干净净,中间派那群本来最容易被争取的人也看不上他。
让他硬生生成了第五共和国历史上支持率最低的总统之一。
可秘书长心里再怎么看不起总统,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的政治生涯,已经和这位总统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总统的支持率跌到谷底,他未来的出路也会跟着一起断送。
所以他不得不为将来考虑。
秘书长压下心底那些翻涌的轻蔑,继续开口道:“总统先生,我认为,这次您可以强势站队狐狸。”
总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秘书长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立刻趁热打铁地往下说:“狐狸在全球范围内的公众形象非常特殊。
有人恐惧他,有人崇拜他,但不管哪种态度,关注度都是空前的高。
如果您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公开表达对狐狸的坚定支持,就有机会吸引到那些对狐狸有好感的群体。
根据民调模型来看,这部分人群相当庞大,足以让您的支持率原地拉高好几个百分点。”
“你马上去拟一份发言稿,再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总统嘴上反复说过,干完这一届,就再也不掺合什么政治了。
可那是他的支持率太低了,低到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自己卸下总统的职位,立刻就会变成一条无人问津的路边野狗,连一个愿意请他做顾问的机构都不会有。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选民的支持率就是权力场上的硬通货。
如果能够拉高支持率,退休后的他,哪怕无法再竞选总统,也依然能够保留一定的政治权力和话语权。
出席论坛、执掌基金会、担任国际组织的名誉主席,那些都是退而不休的体面退路。
他已经品尝过至高权力的滋味,不到万不得已,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舍得放手权力?
这也是他明知道支持率早已跌穿地板,却怎么也不肯提前辞职离开的原因。
秘书长鞠躬道:“是,我马上下去准备。”
他直起身,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第一夫人一直旁观着这场对话,始终没有插嘴。
直到秘书长离开餐厅,她才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变得真快。”
总统毫不在意地拿起刀叉道:“身为总统,为国事劳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罢,他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蓝带鸡排,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进行某种分秒必争的战斗。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顿午餐,然后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到新闻发布会,强势地站一波狐狸。
把那些对狐狸抱有狂热爱意的选民,尽可能多地收进自己的票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