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真的很想说老子不干了,想说这活谁爱干谁干,想说你他妈的去找别人吧。
可他知道,自己说不出这种话。
他都四十多了,家里一大堆的琐事。
仔细想想,他也在燕京漂了快二十年了。
论技术呢,他没有那些程序大佬的天赋,论谈吐,他也没有那些商务人士夸夸其谈的能力。
他熬了这么多年能做到这个位置,最大的核心就是听话。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无法在别的地方与对手匹敌,那就想一下如何用别的办法。
技术部六个组的组长,随便拎出任何一个人,在技术层面都能吊打他。
可他资历老,而且听话。
在程序界。
有情商有技术的大多都成为互联网大佬了。
没情商有技术的也是很多人眼里的香饽饽。
而他这种有情商没技术的,能混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他看着董筱筱那双冰冷的眼睛,轻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女人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只有执行,或者滚蛋。
“……是。”
周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董筱筱又补了一句:“周晋,我知道你们累。但成毅不会因为我们累,就放慢将我们挤出市场的步伐。他在后面追,我们只能跑。跑不动,就被他们碾死,在互联网这个领域,不存在什么资历。”
“我明白,我尽量分配人手。”周晋没回头,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沉重,像是一个刚刚被判了死刑的人走向刑场。
他不知道,自己宣布这个命令时,会遭到技术部众人多大的反对声。
回到畅联研发中心,周晋站在办公区中央,看着眼前这群东倒西歪的工程师。
张宏趴在桌上睡着了,刘数学正对着三部诺基亚5230发呆,眼睛里全是血丝。
其他人有的靠在墙上打盹,有的盯着屏幕机械地敲着代码,有的正在往嘴里灌咖啡。
周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全体!开会!”
没有人动。
“开会啊。”他大吼了一声。
张宏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说道:“周总,别闹了吧,现在大家哪里还有精力开会啊。”
“赶紧的,开会,集团又有新任务了。”周晋再次喊了一嗓子。
见到周晋不是开玩笑,众人才稀稀拉拉的站起身,朝着研发中心的会议室走去。
周晋走进会议室,抓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五个大字:
塞班版,重做。
走进会议室的众人看到这五个字,全都愣住了。
他们安静了三秒,然后就炸开了锅。
“什么?”张宏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喊道:“重做?周总,你疯了吗?”
“我没疯,是董总疯了。”周晋咬牙说道:“陌陌集团的法务函咬死了塞班版抄袭,董总命令我们在月底之前将这个塞班版本推倒重来,洗掉所有陌信Lite的痕迹。”
“月底之前?”刘数学大声喊道:“周总,你在开玩笑吗?董总不懂技术,难道你也不懂?塞班版是移植的陌信Lite,要洗掉痕迹等于重写底层啊,别说月底了,就是再给我们一个月都不够!”
“我知道。”周晋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拍,说道:“但命令下来了,我们只能执行。刘数学,你来当组长。”
“我?”刘数学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懵逼的说道:“周总,我……”
“你熟悉陌信Lite的代码,你知道哪些地方要改,哪些地方能留。”周晋打断他,说道:“董总说了,三倍日薪,夜班补贴翻倍,还会请专业的中医团队过来帮你们调理身体,干完这件事,我们全员升职一级。”
办公区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人欢呼。
没人鼓掌。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周晋看着这群熬红了眼的工程师,声音低沉的说道:“A组,继续修三星和苹果,压力测试不能停。B组,跟我去隔壁房间,我们从零开始写塞班版。月底之前,我们要跟时间赛一场。”
刘数学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隔壁房间,一边走一边嘟囔道:“你们真的是疯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很快,四十多个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留在原地,继续对着那堆满是BUG的代码死磕。
另一拨跟着周晋,走进隔壁的塞班版办公室,开始了另一场更残酷的马拉松。
塞班版办公室里,周晋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塞班版重构目标:与陌信Lite零相似。
写完这行字,他看着都觉得特别荒谬。
半个月之前,他们拼命把陌信Lite塞进来,伪装成自己的东西。
半个月之后,他们又拼命把陌信Lite的痕迹抠出去,假装从来没见过它。
技术是什么?
在董筱筱眼里,技术就是一块橡皮泥,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而在他周晋眼里,技术是一面墙,你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整座楼都会塌。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开始吧。”周晋拿起笔,在屏幕上画下第一个架构图,说道:“先从音频采集模块写起。这次,不用MMF框架,用塞班原生的EAudioStream。网络层,不用RConnection,用CConnMonitor。压缩算法……”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压缩算法就用G.729,不用CELP,哪怕音质差一点,也不能和陌信Lite撞车。”
会议室里,键盘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每个人的手指都在颤抖。